冰雪消融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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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蒲公英的样子。

直到祂,盛开的那一天。

没有人知道,冰雪消融之后的样子。

直到你,来到废墟之前。

(一)

“人类盛开在宇宙中,只有那短短的一瞬间,就像这小小的蒲公英一样。”

病榻上,奶奶把那朵蒲公英交给了我。五年后的今天,当我披上厚重的防寒服,即将要踏上重返地表的旅程时,脑海里不禁又回荡起她的声音。

“奶奶,地表上的花儿都是铁做的吗?”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但我明明看到,奶奶手中的那朵小小的蒲公英,就是一块不锈钢。

基地里时不时响起几丝电流声,在这个五十年没运行的电梯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也许是年久失修,在轿厢的天花板上,白炽灯在断断续续地闪烁。小时候的我,总喜欢缠到奶奶身边,想听她讲地上文明的故事。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水滴,比苔藓还要大几倍的植物,天空上清软的,棉花糖形状的白云。这些童话般的想象陪伴着我,直到,他们的记忆,也都被熔缩在这朵小小的蒲公英中。

严格来讲,我手中捻着的这朵“花”,并不是蒲公英,而是一个蒲公英形状的记忆储存器。奶奶,爷爷,还有二十年前重返地表的父亲母亲,都把他们的记忆封存在这一朵小小的蒲公英里。在世界大战之后的这几十年间,生存在地下的人类一直都没有停止寻找重返地上的方法,蒲公英是他们重要的载体。

我恨透了核,那些看不见的粒子仅仅碰撞几下,就轻易地夺走了我们的家园。初中时要求背元素周期表,我最讨厌的就是“铯”,“锶”等等奇形怪状,筋头巴脑,带着金属偏旁的元素。直到奶奶说,那些桀骜不驯的核元素,核反应,埋藏着她之前工作的核聚变研究小组倾注一生的心血,我对它们的态度才稍微有些缓和。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现在的心情,虽说在地下这二十几年,我没有一刻不想去亲眼看看奶奶口中所谓的“外面的世界”,但真到踏上行动电梯的那一刻,心里却只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平静。轿厢在电梯间里缓慢向上,旋转爬行。从方形玻璃窗往外看,避难所的灯光正徐徐减弱。随着电梯爬升,手表上的数据波在跳跃了一阵后就失去了消息,我无时无刻都想知道,在这层岩石之上,所谓的家园到底……

(二)

随着一声提示声响起,我们来到了地下基地的出口。轿厢外,只有在靠近门的方向才能依稀辨别出几处冰晶,再向外只余下约莫一人宽的洞穴,通往无尽的黑暗。自从人类上次来到地表后,已经过了20多年,那时父母才刚生下我不久,就跟随着探险队义无反顾地前往地表,重建营地。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过他们的踪影。

“斯特克,在确认防寒服功能正常之后,请将滑索绑到电梯门左侧的钢柱之上。”

“收到!”斯特克熟练地绑住滑索,随后将固定器牢牢套在我们的身上。外面冰晶融化出的水珠犹如被打散的液态钻石,在暗处散射着彩虹状的光。“β行动小组,我们需要再强调一下:行进途中,大家一定不要将手松开,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好!这段旅程注定充满着艰难,旅程顺利。”说完,他用登山镐凿出第一个落脚点,我们五人的行动也就此开始。

200多年前,凡尔纳笔下的《地心游记》曾写过一个冒险队从地表深入地心的故事。那本书我之前翻了好几遍,虽说情节的确跌宕起伏,但我却很难感同身受——也许是地下本就没有什么里登布洛克海,蕨类巨林和史前骸骨的原因吧。可此刻,逆着融冰攀爬,从地下钻出地表时的我,却难得感受到了阿克塞尔的忐忑。整支队伍艰难地前行了半个小时,身前和身后深不见底的黑,只有尤迪斯涅克的手电筒在后面撑起一束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我们的前路。行途中,偶尔有几滴岩缝中渗出的融雪,滴入地下,传出阵阵回响。

早在还未攀上滑索时,我的防寒服里就已经闷出一身薄汗,燥热贴着皮肤挥散不去。等到那股湿热渐渐从脚踝处流走,岩壁深处的寒意却又袭来。它就像深海里的水母,飘忽不定,一旦让它缠上你,它就会慢慢地划过小腿、膝盖,将疼痛扎进骨髓。

“好冷啊,克里斯娜,大概多久才能到?”通讯器里传来尤迪斯涅克几近冻僵的电流声。
“仪表盘上显示,这离地表还有大概一刻钟的路程,要不你先休息一会,换我打光。”
“谢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坚持下来。”

很快,队伍踏入了地图标记的休息区。在升起一摊篝火后,斯特克脱下防寒服,坐在一块六边形的长棱柱玄武岩上,抖了抖面罩上蹭起的灰尘。克里斯娜接过登山镐,照着地图规划着下半程的路线。我,尤迪斯涅克,松,站在一片半榻的篷布之前,悉数整理着还能派得上用场的补给物资。

“尤迪斯涅克,把手电关了。”

“队长,我们要……”

“别说话,安静一些。”灯光熄灭的一刹那,世界坠入了一片玄武岩般的黑暗。片刻后,瞳孔渐渐适应——头顶那条细长的岩缝里,竟不知何时渗出了几丝微光。

时间安静了,尤迪斯涅克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流下一滴泪水。四十年前,伊尔库茨克,在一个聚光灯能把贝加尔湖照到蒸发的晚上,他攥着避难所的纸签,在一片拥挤的人潮和喧闹的枪声中,匆忙告别了地上的家乡。后来,那个纸签被他做成了萨满护身符,在地下的时候,这个满面胡茬的老头子不少念叨着纸签背面的贝加尔湖,说它就像嵌在白雪之中的蓝宝石,清澈的湖面就像他母亲的眼睛。二十年前,第一批地上探险队招募的时候,尤迪斯涅克作为后勤接应人员,侥幸逃过了被风雪覆灭的命运,而在今天,二十年后,他再一次来到了贝加尔湖湖底,距离地上入口不到100米的地方。

“快到了,各位。”克里斯娜在冰面上凿出一个U形落脚点。休整一番后,整支队伍再次踏上了前行的路程。

第二段滑索要更为轻松一些,一方面,这里还残留着几节可以踏足的楼梯,不至于提心吊胆地在冰上行走;另一方面,光,也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尤迪斯涅克的身体状况虽然叫不上有多乐观,甚至还需要松在前面一直搀扶着,但他的精神却肉眼可见地活了过来。

10米!现在都不需要手电筒,洁白的光线穿透冰层,射出有棱有角的多边形光泽。克里斯娜还在不停地挥舞着登山镐,天上的冰层中时不时掉下几根小冰锥。站在楼梯拐角处的平台上,我们的心底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丝急切的温暖。终于,在奋力地一击后,细密的裂纹从镐尖处四散,蔓延,崩塌。最后是一声巨响,“砰!”,整块半米厚的冰层径直砸向了尤迪斯涅克。

时间出奇地安静,血随着工具,碎片,冰碴,溅落出来,就像撒在空中的玫瑰花瓣,仅仅飘零了片刻,就被现实引力重重地拽落在地。光帘之下,尤迪斯涅克的后脑渗出冒着白烟的血浆,而他的脸庞,则带着一丝错愕与平静。松最先反应过来,他趴在楼梯边缘,拼命伸长手臂,但却怎么也够不到近在咫尺的尤迪斯涅克。

“老师!把手给我!”

尤迪斯涅克望向头顶那道越来越宽的冰缝。从那里倾泻而出的光,无私地照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他挤出微弱的笑容,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护身符——四十年前伊尔库茨克避难所的纸签,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它抛向了空中。

“妈妈,我回家了。”

话音随着断连的绳索,坠入一望无际的冰海。

松捡起掉落在拐角处的护身符,眼泪被死死地冻在了眼角。他走向前去,默默接过克里斯娜的登山镐,一锤,一锤,不断地敲击着那块水晶般的冰层,白色的冰碴溅落在他的身边,清脆的声音愈发沉重。随后,他用力一蹬。

(三)

冰层应声碎落,寒风立马奔袭而来,夹带着颗粒状的雪,清澈的光,刺得人眼睛流泪。循着光的方向走出避难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跃动的白。远处的切尔斯基山紧紧靠着刚升起的太阳,风雪中,偶尔有几段稀稀拉拉的枯木矗立在雪堆里,有的枝头上还系着残破的白布。不远处,四点钟方向,一块巨大的黑铁斜插在地上,格外显眼。斯特克踉跄着走过去,用手套擦了擦那块黑铁,几个模糊的俄文字符在锈迹之下尤为突出。

“Святи…лище?不列!避难所的大门都吹到这来了!”斯特克扔下套索,掏出别在腰间的罗盘。“克里斯娜,接下来该怎么走,我得确定一下路线。”

“以避难所地上洞口为基准,往南偏西28度方向走20公里左右,应该就能到达核物理研究所。”

斯特克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整支队伍,却在我的身上多停了几秒——不,准确地说,是在那朵蒲公英上。我下意识攥紧了它,五片花瓣在寒风中泛着刺眼的光。这东西太珍贵了:现在它不只是家人的遗物,亦是一个简单的记忆储存器。准确来讲,这朵蒲公英有一个寄托着我们的希望的投影功能:只要在相应的位置摘下花瓣,储存在这个地点的记忆就会再次呈现,不论是二十年前、四十年前、甚至更早。但唯一的代价是,这些花瓣的投影功能只能用一次,电量也只能维持40分钟,在记忆重现后,这些花瓣就真成了废铁。

我知道斯特克还在犹豫,但是,是时候了。我摘下蒲公英的第一瓣,细剑形的花瓣,顿时冒出一束土黄色的光芒,雕刻出一支整装待发的探险队:在同样飞雪连天的20年前,父亲正整理着手中的绳索,那时的探险队足足有100余人,地上还有能勉强辨认出一条泥地里的车辙印。尤迪斯涅克以前说过,在通讯失联之前,他似乎听到第三小组在研究所方向有重大突破,可不知为何,发出信号后,那个小组就永远失联了。

根据罗盘和蒲公英的指引,这道向南的车辙,应该就是我们的道路。

“走吧,”斯特克说:“现在风速较弱,天气情况良好,拖得太晚难免出一些变故。”
我们踏上了寻找时间的旅途。

(四)

“所以说,第三小组当时取得了什么突破?”

或许是那一杯猩红的叶子水实在太烫,尤迪斯涅克抿了一小口就吐了出来。

“说这件事之前,你们需要了解一个背景。”说罢,他在黑板上写了“拯救计划”四个字。然后,他紧紧地盯着摇晃的白炽灯下,那些发着光的粉笔字发呆了几秒。

“地上时代,核战争发生之前,一些目光长远的人们提前预知到了危机的到来,于是,他们提出了‘拯救计划’:一些人在社会上游说,四处宣传反战思想,另外一些人则提前做好战争之后的准备。”

“前者,”他在拯救计划的左下角画出一条长长的箭头:“以2040年阿尔斯兰德事件宣告失败。而后者出资建造的避难所,成为了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如果没记错的话,咱们班应该就有几位同学的父母长辈曾经参加过拯救计划。有吗?请举手。”

120人的教室闷得像蒸笼,加上那是暑假前的最后一节课,没人能听得进去什么,大家要么是在低着头说话,要么是提前写一些作业。但就在这教室最中间的位置,一只白皙的手慢慢举起,像是墙缝里破土而出的新芽。

那是我第一次记住他的名字——松,一个来自四十年前的转学生。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故事——松的爷爷和父亲都是拯救计划最初的制定者之一。四十年前,在灾难降临的那个夜晚,父亲将襁褓之中的他送进避难所,之后却转身走回家中。在信号消失前,他摆好摄像头,走到阳台,往高脚杯里倒了一杯伏特加。鹅毛大雪中,他背对着圣以撒大教堂,像歌剧演员一样,在核弹冲击波的余晖中,将酒一饮而尽。至于松,由于编号系统的错误,他被送进了避难所的实验室,成为了第一批进入冷冻棺材的样品,也许是这个原因,他的脸上一直谈不上有什么血色,哪怕天再怎么寒冷,他的脸还是白得跟雪分不清。

“好,感谢松同学的分享,老师之前就是第三小组后勤保障队的一员。在他们失踪之前,我听说他们确实在那个核聚变研究所找到了拯救人类的方法,只不过~”他故意将句尾的颤音拉得很长很长,这下可好,为了等尤迪斯涅克的话,全班都安静了。

他清了清嗓子:“刚才都说了,他们失联了吗,所以老师也不知道。”

“哎~不列。”全班又出奇地失望。

“好了好了,大家下课吧。记住要有wmdwl&mx……”

“列顿,列顿!”克里斯娜朝我挥了挥手。

我的思维回到了现实。

风平静了起来,太阳却开始喧闹,刺眼的光线扎在雪地中,耀得人心里发慌,即使有护目镜,我们也很难睁开眼。

走出避难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蒲公英投影出的那群人也慢慢模糊。踏足的白雪下,深埋着生锈的铁丝网、掉漆的路标、甚至不知道被谁落下的破靴子。其中尤为危险的当属之前围满这里的铁蒺藜,四十年了,它们就像课本里的风滚草,被刮得这里一道那里一道的。斯特克和松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用金属探测装置小心翼翼地探着路。

又过了两个小时左右,太阳不再喧闹,风却越收越紧。由于长时间在雪地里,克里斯娜的眼睛红肿不堪,她只好收起了地图,牵着我的手往前走。斯特克和松的步伐也开始变得僵硬,他们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前进着。

“好热啊……为什么会这么热?”松异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像是在发烧,声音又糊又飘。

“松,你跟我说?是哪里热??”

“不知道哈~手,脚,哪里都热。你们没感觉到吗?”他的手指在胸口边来回摩挲,似乎是想解开胸前的扣子。

“松,别动!”斯特克放下背包,“清醒点,你现在失温了。”他熟练地架好简易露营装置,招呼我和克里斯娜将松抬进帐篷里。我低头望向松,他的右手在胸口处来回晃动,眼神僵直地盯着天空。我取出保温毯,盖在他身体上。就在这时,我发现他的防寒服被撕开一道口子,从右脚脚跟处一直裂到了大腿内侧,腿早已冻得僵硬无比。斯特克拉上帐篷,在雪地里挖出一个坑,把从避难所门口收集来的枯木堆在坑中,将其点燃。

(五)

火苗静静地烧着,松的手总算恢复了些许温度。帐篷隔绝了喧闹,仅余下火焰啃食柴火的声音。我拿起一根木条,戳了戳火,望着它烧着又熄灭,最后化作一节灰。

“克里斯娜,现在离研究所还有多远?”

她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从踏出避难所的那一刻起,队伍中谁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走了多远,更何况这地方就是一片惨白,东西南北都无法区分。

火焰继续燃烧着,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斯特克,这露营帐篷的换气扇能撑多久?”

他抬起头:“两天都没问题,只怕这点木材估计不太够。”

大家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松的伤口很难愈合,留给他们的就两条路:要么将松单独留在这里,要么整个团队一起死,但谁又想这么早地面对绝望的现实,于是又是一片沉寂。

“各位。”烤了一会火后,我接过话题:“你们觉得二十年前,第三小组的‘突破’是什么?”

听到这话,克里斯娜陷入了沉思,而斯特克的脸上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淡然,似乎对于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好奇过。

“首先需要明确,二十年前的探险队,和围在这里的我们,此行的主要矛盾是什么?”他添上一块木柴,眼睛里散着淡红色的火光:“为了解决核战争带来的核冬天问题,是吧。”

我们点了点头。

“结合第三小组的目的地——核聚变研究所,我们只需将它和核冬天这个问题串联起来,答案自然浮出水面:在研究所的遗迹之中,有一种释放能量的装置,可以治愈这片土地的寒冷。”

松裹着保温毯,从泥地里爬起,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什么装置。”

斯特克摇摇头:“别问我,毕竟我也没去过。”说罢,他将最后一块木材投入篝火之中,长叹了一口气。

篝火的亮光逐渐减弱,夕阳愈发显眼,天又晴了,幸好没有卷着雪的大雾,也没有吹得人生疼的寒风,帐篷外的雪丘被分成了黄灰两色。望着切尔斯基山,我好像第一次体会“心潮澎湃”的感觉,好像山上住着一个天使,为我们驱走那些杂七杂八的恶劣环境,将手中的金光毫不吝啬地洒在雪地之中。

“好美啊。”松站起来,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这就是天堂吗?”

“嗯哼。”望着玫瑰色的云霞,斯特克的眉毛也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恐怕天堂也没有这么美。”

“诶,对了,你们知道四十年前科学院曾研发过一种堪称奇迹一般的植物种子吗?”

“嗯?”

“地上时代,远东那边的树木被过度砍伐,树生长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需求的激增,于是,科学院就研发出了这些种子。”他摊开一张红布,里面包裹着大大小小的种子,都带有几个黑色记号笔编号。看着它们,松的脸上慢慢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这是和我一起冻在冷冻棺材实验室的样品之一,它不仅抗寒、耐冻,就连生长速度也是普通植物的二十倍。”他收紧收纳袋,将它整齐地放在地上:“走之前,实验室的同志特地交代,待你们解决了核冬天,就把它们种下。现在,这些任务交给你们了。”

说完,他拾起一颗种子,朝着冒着金光的雪线,缓缓走去。

“再见了,朋友们,天堂应该不会下雪。”

(六)

与那时相比,现在的研究所几乎是一片废墟。花瓣里留存着一位地上时代研究员的记忆:不知多少年前的初春,研究所门口,他挽着妻子的双手,在夜晚的路灯下,静静地跳着《蓝色多瑙河》。在他们的身旁,由管道和电灯构成的巨型装置发出机械摩擦的轰鸣——但是现在,倒在地下的它们就像一团被揉烂的纸巾。

“真黑啊!”我不禁感叹,手中的花瓣就像小手电筒,用过去的光明照亮现实的黑暗。路中央横着一排绯红色的篱笆,跨过去后,花瓣里储存的记忆也戛然而止。不过好在,这里离研究所的核心区域终究不算太远。

“猫?”西南角,有一扇门,从门前斑驳的刻痕上,勉强能认出这里曾刻着一只猫。

“跟情报一样。”克里斯娜说:“这里就是核心装置的入口了。”

“薛定谔的猫?那真是个不合时宜的笑话,打开这扇门,一半的概率活,一半的概率死。”斯特克抖了抖肩膀,长舒一口冷气,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向更深的黑暗处走去。

这里的空间颇为广阔,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的水汽,踏在铁网制成的道路之上,走一步能听见三个回音。斯特克打开探照光源,眼前的电线挂着几张被撕烂,滴着水的破布,循着水滴看去,一具骷髅卧在金属地板上,大拇指与食指倔强地攒出一个对钩。似乎在他最后的时间里,还有着什么重要的使命。

探照灯顺着它食指的方向扫过去,一排落满灰尘的电闸坐落在墙边。斯特克走向前,用力拉下拉杆,天花板上的灯管连着闪烁了三圈光环,又随着“滋!”的一声电流走过,整座实验室骤然亮起。

那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环形装置,当它在光线中窜出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仿佛都在震动。论高度,它能装下六个我;论复杂程度,我难以用自己在地下20年学过的知识去辨识那些五颜六色的零部件。最中心的托克马克装置上布满着排列整齐的管道与电线,冥冥之中,我感觉它就像一位不曾衰老的少女,在地下的洞穴躲藏了40多年,终于,她等到了重见天日的时刻。

“那边的骷髅……额不是,那边我们的先辈手上握着一封信。”克里斯娜顿了顿。

我走上前,弯腰,小心翼翼地抽出先辈手中怀抱的信封,泛黄的油纸里包裹着一段小抄:

“亲爱的朋友,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你去上面的护栏处,在靠近南边的房间,那有一块显示屏,我们破译出了它的密码,第一层是2047,第二层是2089……”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斯特克和克里斯娜凑过来,这段文字是如此之短,他们却读了两分多钟,尤其是斯特克,由于长时间的严寒,他的双腿在不断打弯,通讯器里也都是粗犷的喘息声。可是当他注视着这封信,眼睛里在缓缓燃起一簇火焰。到最后,斯特克竟然急不可耐地夺过那张纸,朝着信封里提到的那间屋子走去:

“2047……2089……2047……2089……嘿嘿!2047!!2089!!”他的嘴里一直嘟囔着这些数字,偶尔还发出几声怪笑。

“斯特克!!等等!”克里斯娜喊道。

听到她的声音,斯特克明显迟疑了一下,但短短几秒过后,他还是面无表情转过身,继续朝着那个房间走去。

“斯特克!你先慢着,你不是说过么,做行动前要想清楚。这封信有问题!”克里斯娜见斯特克不理她,就死死拽着他的防寒服。

“一切就快结束了,松、尤迪斯涅克,你们不是在做无谓的牺牲!克里斯娜、列顿,你们不期待吗?那个鲜花盛开的地上时代,马上就要到来了!”斯特克像个机器人,完全不理会克里斯娜的拉扯,埋着头,迈着机械的步伐,一瘸一拐地前进着。

“可是……”

他们的争吵声越来越远,尽管如此,疯了似的斯特克还是拖着克里斯娜,来到了栏杆旁,那个标牌为“控制中心”的房间。

“2!0!4!7!”

我从来没见过斯特克有这般疯狂的眼神,每输入一个数字,他的指头就高高弹起,身子也随之晃动,唯有眼神咬着那半块屏幕,像是叼着羊的狼,死死不放。待他输入完,托克马克装置旁的设备也开始运转起来,投影出的光芒聚在一起,在半空中缓缓描绘出蒲公英的轮廓。

“你们好。”不知哪里,传出来一声问候。我抬头望去,却并没发现任何人影。

“今年是2048年,总统已下达战备动员令。这个世界离和平,恐怕,越来越远了。”

“2!0!8!9!”

斯特克仿佛根本没有看见这些景象,他的指头发疯似的点着屏幕,像是一只啄木鸟;旁边,克里斯娜脸色茫然,手悬在半空,不知怎么为好。

“在大数据模型的推算下,我们算出,在2089年左右,会有人发现这里的秘密。所以,拯救计划的全体成员,包括我,都决定将希望给予你们——四十年后的孩子们。”

蒲公英的花瓣开始聚集,发育,托克马克装置也开始缓缓运行。此时此刻,地下突然升起一阵暖意,从脚掌窜到手心。在白光的冲击中,我艰难地睁开眼,那朵蒲公英,像棉花制成的绒毛球,稳稳地停在光影之中。

“所以,请告诉我,你们的答案吧。”

随着最后一片白色冠毛落回花盘,光,声音,一齐静止。蒲公英的头上,突然闪出一段提示:请输入第三段密码。

“第三段密码?”看着那行提示,斯特克眼睛里褪去了那股疯狂,取而代之的是惊慌与无助。

“我告诉你的,我告诉你的,思考后再行事吧。”

斯特克低下头,屏幕里的数字在紧紧地盯着他。他举起手,又放下,最后轻笑两声,栽倒在一旁:“早该意识到的,如果先辈们知道密码的话,他们就不会遇害的。”克里斯娜的头上冒出冷汗,喘着粗气,双手捂着头,最后竟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仿佛她接过了斯特克眼神里的那股癫狂。至于我——刚才手心里攥着那份温暖早已消失殆尽,我径直地坐在地上,感受到死亡的恐惧正在不停地侵蚀着身体。

“没有人知道蒲公英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我的脑海里闪过奶奶曾经说过的这句话。

“直到祂,盛开的那一天。”

望着手中的蒲公英,它只剩下一片花瓣。那是奶奶的记忆。我将它紧紧抱在怀里,祈求那冰冷的金属能带给我一丝温暖。

“没有人知道,冰雪消融之后的样子。”

我摘下花瓣,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祈祷着奇迹的发生。

“直到你,来到废墟之前。”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击中了我的灵魂。

抬起头,我看见了她,没有斑白的鬓角,没有堆在脸上的皱纹,那时的奶奶,还是一个跟我年龄相仿,衣着整齐的少女。她轻哼着小时候经常给我唱的斯拉夫歌谣,将一朵全新的蒲公英,放到了我的身旁。

“现在,该告诉我,你们的答案了。”

我捡起它,慢慢地朝托克马克装置走去。这时,我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向我涌来,记忆的潮水聚成巨浪拍打在我的胸前。奶奶,你要带我走入天堂吗?我为什么看到了黄色的光芒?尤迪斯涅克、松、斯特克、克里斯娜,我为什么能看到他们的身影?直到她领着我来到了那朵悬在半空中的蒲公英旁。

它发出的光芒,温柔而又宁静,我忍不住伸出手。

“滋。”

仿佛某个装置被启动,那一瞬间,数千蒲公英被风吹散,一万滴光点打在天空上绽放。在无数光影中,红的、蓝的、绿的、白的,花瓣色散开来,铺成一条通往春天的道路,在道路的尽头,少女时代的奶奶用手帕擦了擦眼泪。

“四十年了,我上传的这份记忆就到此结束吧。”

说完,她向后倒去,我赶忙地奔到那里,想重新握紧她的手,却只扑到了一层花瓣,就在这时,无数白色无人机就像被吹散的蒲公英籽,向四面八方奔去。推开研究室的大门,那些无人机将托克马克装置生产出的能量投到地上:积雪开始消散,寒冰开始流动,河流重新浸润大地。我脱下防寒服,朝东方望去,在切尔斯基山上,太阳正在缓缓升起。

(七)

春光照进贝加尔湖,山下,一个骷髅的手中,捧着一株刚钻出土地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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