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国
1976 年，我还在邮电局⼯作，七⽉遭遇⼀场重⼤事故，被埋在⼭脚底下，全⾝多处严重⻣折，并且摔坏了脑袋。很⻓⼀段时间⾥，我什么事也想不起来，脑袋⾥好像下着雪⼀般空寂。住院后记忆逐渐恢复，也忘了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专案组屡次找我问话，⽆果。事后查明，当晚我和⼀位同事⼀起送信，刚下过⼀场⼤⾬，按理说该谨慎出⾏，但那段时间信件堆积不少，领导下达了命令，半个⽉内必须清空积件，不得不争分夺秒。从邮电局到地⽅分局中途都是⼭路，有⼀段路⼗分泥泞，我们应该是下⻋推着⾛的。⾛到⼀半，半⼭腰突发了⼀阵泥⽯流，从我们头顶迅猛袭来，我与那位同事⽆处躲避，瞬间就被裹挟下坡。过了⼏⼩时，我被⼀位早起的农妇发现，先是由村⾥的⾚脚医⽣包扎了下，后被送往县医院接受治疗。另⼀位同事怎么也没找着，公安怀疑是被泥⽯流冲到河⾥去了，打捞半⽉过后，局⾥不得不通知家属，该职⼯因公殉职，⼫⻣⽆存。这位同事的葬礼期间，我⼀直躺在医院⾥，也许是⽬睹其死在了我⾯前，⼤脑过于惊骇，我对她的所有印象消失殆尽。我就这么躺了好⼏个⽉，⼗分⽆聊，平⽇除了看地⽅报纸，只能翻翻⼀本⽼旧的红楼梦，幸好每天护⼠都主动陪我聊天解闷。主治医⽣说我的脑⼦还要动⼿术，但价格昂贵，领了赔偿⾦我恐怕也⽀付不起，后来我看记忆恢复得差不多，就没动⼿术。照看我的护⼠叫赵晓娟，看她每⽇忙前忙后，嘘寒问暖，我家⾥⼈极为感动，出院后我还没表态，我妈就⿎捣我跟她结了婚。
结婚后，领导给我在县⾥安排了⼀份⽂职⼯作，⼀套房⼦，我也没怨⾔了。⼀晃三⼗多年过去，光阴如梭，晓娟为我⽣了两个⼉⼦，后有⼀个⼩⼥⼉，⼯作⼀直安稳到退休，常和好友钓⻥下棋，我满⾜于这样的⽣活。直到三年前我在楼梯间不慎摔倒，⼜撞到后脑勺，这次伤得不算严重，也⽕速动过了⼿术，精神状态依旧每况愈下，不久就确诊了阿兹海默症。医⽣明确和我说，这就是四⼗年前那场旧伤导致的并发症，如果当初妥善处理，也许没这么严重。⼀开始我还坚持⾃⼰吃药，病情到最近开始恶化，⼀整天也没有多少清醒时候。妻⼦从来没埋怨过我，但我感觉⾃⼰⼜回到了四⼗年前医院的床铺上，定时让护⼠喂⻝，清理下体，失去了所有尊严。我能感觉这⼏⼗年的记忆都如⽔汽般蒸发，离我远去。从未想过，⾃⼰所拥有的⼀切只是侥幸，我的⼈⽣如同⼀个阴晴变幻的圆。精神迷离时，我总会回到曾经注视过的⼤观园⾥，那时不懂欣赏，只觉是⼩情⼩爱，⾃诩批判性阅读，如今回味起来，竟感觉与⾃⼰这残缺的⼈⽣处处相符。我对红楼印象深刻，记忆消失起来，就像海浪冲刷掉沙滩上的螃蟹、阳伞、⼈群与泳圈，却留下⼏块鹅卵⽯。红楼梦就是那样⼀块⽯头。偶有清醒时，我便戴起⽼花镜，躺在床上记起⽇记，这是⼀种⼲预⼿段，我觉得效果不多。我所记下的⼤多都是有关红楼梦的内容，梦与幻觉中，我时⽽扮作宝⽟与众⼈嬉闹，时⽽只是化作⼀只蝴蝶，⼀⽚⻜叶，远看着⼤观园⾥⼀切悲喜。
⼀天早上，我梦⻅的是第六⼗三回，宝⽟寿宴，我附在宝⽟⾝上，正念叨着“任是⽆情也动⼈”，忽然瞧⻅低头的黛⽟变换了模样，穿⼀⾝绿⾊⼯作服，袖⼝上有红五星，全然不像古代⻆⾊，那张脸⼗分熟悉，细想⼜完全没有印象。我的头颅如炸裂开⼀道裂痕，幻境消散，我从床上颤悠悠⽀了起来，闻到了⾝上刺鼻的臭味。汗流了⼀背，梦⾥的印象还很清晰，那张脸不知何时在哪⾥⻅过？⼀想到那张脸，我的记忆就在脑海⾥泛起了涟漪，但意识时断时续，也没想起更多的事情，只好将那⼈样貌穿着记在⽇记本上。写完过后，不知为何，我流了不少眼泪，急切升起⼀股要寻找到她的念头，好像过去我们曾有⼗分亲密⽽不为⼈知的关系。要想起来啊，她叫什么名字？⼀个不该忘记的⼈，⼀个理应永远记住的⼈，我却把她给忘记了。我成了⼀个废⼈啊。不过⼀会⼉我就泄了⽓。⼀个时⽇⽆多的⼈，还能怎么样呢？我合上了⽇记本，没和任何⼈透露过这件事情。
那天以后，我确切感到病情的恶化，我陷⼊昏迷的时间越发⻓了，仿佛那场中断的夜宴正令我的⽣命急速衰颓。⽉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张路
毕业后我在⼀家传媒公司打杂，⼀年不到就被辞退，但我依然租着公司旁的房⼦。差不多⼀年没正事做，给⼀个视频⽹站做兼职，审批投稿上站的各种视频，⼀个⽉挣三千块。晚上我就穿上运动鞋出⻔，围着楼下公园的⼀⽚湖开始慢跑，湖叫安东湖，顶⼏个⾜球场那么⼤，⽔⾊翠绿，引⼈喜爱，许多⼈和我⼀样定时围着它绕来绕去。出公园就能看到我之前就职的那家公司，由于实⾏⾃愿加班制，每天夜⾥公司都灯⽕通明，某种意义上算本地的⼀项景观。不过我就是因为这个被辞退的。离职的事我没告诉爸妈，⼀来不想烦扰他们，⼆来也不想他们来烦扰我，我打算给⾃⼰gap⼀年，试试写作这碗饭，看看⾃⼰能⼒如何，然后再想别的法⼦营⽣。我总是围着安东湖构思⾃⼰的⼩说，我想给它⼀个⾮常漂亮的结构，就像安东湖的圆环造型⼀样。构想总是不尽⼈意，但除了继续想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常常就这么⾛着，任时间流逝，⽤脚步画⽆数个圆。
我妈很久才打⼀个电话过来，监督我的穿搭，发型，但不过问⼯作，也没想来我这⾥实地探访⼀番。有天我正坐在湖边发呆，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爷爷去世了，让我给上司请个假，回去参加他的葬礼。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时候爷爷待我不薄，那会⼉他还没退休，放假了带我去他办公室做作业，跟别的⼩孩玩耍，⼀起在⻝堂⾥吃⼤餐。我上⾼中的时候，爷爷就得了⽼年痴呆，听说是路上摔了⼀跤，旧疾复发所致。他清醒的⽇⼦越来越少，回回⻅了我要么不打招呼，要么堆起笑容问我，上初⼆还是初三了？新年夜⼤⼈们聚在⼀块，背着爷爷聊起他的病，都愁病情发展得太缓慢，耗不起。不是经济上的，⽽是精神上的。爷爷谨遵医嘱，每天吃⼀种⽩⾊药丸，⼜总是在读报纸，记⽇记，⼀开始甚⾄还边念古诗边打太极，种种⼲预措施⽤处并不⼤，家⾥⼈早已把他当半截⼊⼟的⼈看待，如今终于⼊了⼟，⼤概众⼈也能松⼀⼝⽓了。
我这⼉离⽼家不远，绿⽪两⼩时就到。事发突然，我订的当晚五点的⽕⻋，七点下⻋站转⼤巴，到家时⼈还半梦半醒，⼜帮着我妈做葬礼的准备⼯作，⼀直到第⼆天早上葬礼开始，精神⼗分萎靡，我爸⼀摔⽡盆，我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到了爷爷，按理说这个场景梦到他，有些忌讳，我却⼀点也不害怕，⾛上去拍他的肩，他还是问我，上初三没有？我告诉他我在上班了，领的⼯资能天天吃⼤餐，他就恍惚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看着眼前空⽆⼀物的远⽅。我的眼泪很快流下来，对他说，爷爷，你慢些⾛啊。爷爷也不应声，像个空空的玩偶，我张开双臂，像⼩时候⼀样，就这么抱着他。我⼜想起⼩时候他抱着我，带着我在院⼦⾥赏⽉，教我背⼀⾸诗，当时我怎么也背不上来，怕他⽣⽓，悄悄看了他⼀眼，发现他流着眼泪，有些伤⼼，肿胀的⻝指伸出来摸了摸泪⽔，喃喃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葬礼结束，我爸躲着不愿⻅我，我也没去寻他，我正发呆，我妈捧来爷爷的⽇记本坐下，翻开⼀⻚让我读。我将那⻚内容仔细读过，意思是说爷爷有天梦到⼀个⼥⼈，似乎是故交，却⼜印象极浅，难以追忆。这⽼头，妈妈说，⼀把年纪了，难道以前还有个⽼情⼈，私⽣⼦？我说，不能这么断⾔吧，万⼀只是个⽼相识呢？爷爷都⽼糊涂了，⾃然想不起认识的⼈。我妈撇我⼀嘴，你上⾼中时候，你爷爷有次发疯，你忘了？⾮要填⼀份保险单，受益⼈叫什么来着？我妈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是，我上⾼⼆，奶奶操劳过度，刚刚去世，我爸是⻓⼦，就把爷爷搬到家⾥照顾。那时候病情恶化到中期，他的精神状态已经糟糕得不成样⼦，少有清醒时刻，也只是沉默。有天周末我们正在看电视机，电视⾥播放了⼀个⼴告，⼴告⾥说，任何意外都随时在发⽣，给你的爱⼈买⼀份绿地保险吧。爷爷看到这⼉，突然站起⾝来，说他要买保险，我们都吓坏了，我爸问，给谁？爷爷没说，流着涎⽔，⼤喊⼤叫。这种事⼉不是个例，有⼏回他拉着我爸的⼿，说今晚有个局，他喝多了，骑不了⾃⾏⻋，托我爸带个话，他要在微信上赴宴。我爸不堪其扰，给他复印来⼀张保险单，爷爷颤巍巍填上了⾃⼰的名字，到保险受益⼈那块，便不知所措，画了个什么东西，往信件⾥⼀塞，寄了出去，没有地址。问题在于，这⼈是谁？我爸不认识，我两个姑姑也不清楚，奶奶也许知道，但她已经不在了。我问我妈，真是旧情⼈？我妈撇撇嘴，谁知道呢？我问，这本⼦给我⼲嘛？我妈说，好⽍是未完成的⼼愿，你帮他完成⼀下。爷爷⼩时候最疼你了，是不？我还没回应，她转⾝就⾛，跟姐妹在灵棚⾥打起了⿇将。
我带着本⼦上了⻜机，随⼿翻上⼏⻚，都像是⽹络上的精神分裂患者所撰，⼀会⼉他说⾃⼰听到遥远的房间⾥传来骇⼈的声响，⼀会⼉觉得那声⾳在冲⾃⼰冷笑，要穿过墙壁来抓⾛⾃⼰，⼀会⼉他觉得⾃⼰是宝⽟，流连于⼤观园内，倒确是有些相似的痴味。病情发展到后期，爷爷⼝不能⾔，叫他也不应，⽇记也没法再写了。唯⼀的欣慰是，爷爷去世得很安详，是做着梦驾鹤西去的。我合上本⼦，眯了⼀会⼉，⼜想起葬礼上那个梦，我突然想起爷爷在受益⼈那⾥画了个什么东西，⼀个弯⽉。⼀个弯⽉，这是什么东西？回到 c 城，我思索如何寻找此⼈，本想询问当地政府热线，但每回都被不耐烦地挂断。也找了 p 县邮局，发邮件过去，他们诚恳回复，邮局太⼩，当年⼯作⼈员已全都离世，关于⼈员调动的记录也失存了。我记得本地有⼀栏寻亲节⽬，声势浩⼤，剪辑出来⾮常感⼈，找⼈效果也最为有效，但感觉我爷爷的理由不太好上节⽬。⽆奈之下，我整理了本⼦⾥所能找出的线索，在报纸上刊登了寻⼈启事：⼥，七⼗岁左右，印象⾥总是⾝着绿⾊⼯作服，结合我爷爷以前的职位，也许过去也在 p 县邮局⼯作，这么⼀个⾝份。⼤概率只能寻来其家属，或是什么也寻不着，拿到报纸样刊后，我就把这事搁在了⼀边。我玩味地构想了⼀下爷爷的秘密要如何改写成⼀个故事，好像不太⾏，也就放弃。
⽆所事事的时候，我还是绕着安东湖⼀圈⼀圈跑步，有时候我会停下来，想想这件事。如果要问我从这件事中得到了什么启发，那就是我悲哀地发现我们的⽣活有⼀种及其相似的不确定性，也许以后我也得挂⼀个寻⼈启事，看看那个成为了⼤作家的张路跑哪⾥去了。我们这样的⼈啊，只要在哪⾥摔上⼀跤，就再也爬不起来了，爷爷，你怎么能摔这么⼀⼤跤呢？
M
我犹记得第⼀次与 X 交谈的场景：她刚从昏迷中惊醒，坐在床上，向窗外困惑地张望着。N、D、A 纷纷躲了起来，在暗处观察着房间⾥的动向。由于全⾝浸泡在再⽣剂⾥⼗个⽉，X 的细胞已经⾃动修补了七⼋成，头发也开始稀稀疏疏地⽣⻓，幸运的是她的⼤脑细胞没有经历什么损伤，就像⼀辆⻜船虽然摔了个稀巴烂，但是乘客都很安全，只需要再造⼀辆⻜船即可。我拧开房⻔，X 看向我，并没有多么惊慌。我坐在她的⾝边，耐⼼地向她解释，我们的船队是如何识别到泥⽯流掩盖之下她的遗体，并带回位于⽯⽜湖湖底的封闭空间，让她⻓眠了⼗个⽉之久。发现她时，她的⼼脏已经停⽌跳动，⾎液凝固，⼤脑正在⾛向死亡，就差那么⼏个⼩时，恐怕连我们的医学技术也⽆法救回了，真是幸运⾄极。X 沉默了会⼉，望向窗外，凝视着她所不能理解的事物，说，我还以为我到了天庭呢。我问，什么是天庭？X 说，噢，就是⽟皇⼤帝住的地⽅。⽟皇⼤帝知道吗？我摇摇头。X 说，嗯，这⾥确实不是我以为的地⽅。这⾥是你们的医院？我说，不是，这是我们的办公场所。X 问，办公场所？你们是⼲什么的？我说，我们的⼯作与你⼀样，都是邮递员，只不过我们的信件都是跨时空的，从新世纪送到旧世纪，从旧世纪送回新世纪，此地是跨时空信件的中转站，在新旧世纪之间穿梭的⻜船就停泊于此。X 问，什么新世纪旧世纪？我想了想，说，阁下，这样说有些冒昧，但⼈类种族最后会消亡于⼀场⼤洪⽔，这是不可避免的天灾，此为旧世纪的终结。地球幸存的⽣物仍在进化，三⼗万年后，我们尼曼⼈的族群开始兴荣，此为新世纪的开始。X 说，噢，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梦真有意思。我说，阁下，这不是梦，我知道您有些难以接受，但这是现实。X 说，你就是尼曼⼈？我看你像⼭东⼈，国字脸，⼀脸正⽓。我拨开⾐领，露出脖⼦下退化的鳃，⼗分细⼩，却能随呼吸膨胀收缩。X 忍不住摸了摸，问，这是⻥鳃？我说，是，因为我们尼曼⼈是⽔⾥的⼩⻥进化⽽来的，其实你们⼈类也是，你的⽿朵就是⻥鳃进化来的。说完，我拿出准备好的⼀张报纸，⽇期是九个⽉前，翻到邮局讣告那⻚指给她看，上⾯映着她的照⽚。X 仔细看完，⼜⼀次陷⼊沉默。许久，她抬头问我，张伟国没死？我说，谁？X⼜念了⼀次：张，伟，国，她念这个名字时纠结⽽凝重的神情，我⼀直记在⼼头，连带着这个名字。X 说，那天我和他⼀起遭遇的泥⽯流，怎么他不在这⼉？我说，抱歉，我们的探测仪器只检测到阁下的⽣命迹象，据我所知，这场事故只有你⼀位遇难者。我想了想说，我们的同事可以前去拜访邮局，向你告知他的去向，但恐怕也需要些时间。X 脸上露出⼀丝⾼兴，她笑起来时，我也不知为何替她感到⾼兴。
D 从邮局那⼉探来情报，张伟国在医院住了⼏个⽉的院，早已出院，回家后与护⼠赵晓娟结了婚，搬到城⾥⼯作。听到这⾥，X 的笑容凝固了，我也有些伤⼼，没再多问。我⼤概能猜到 X 与张伟国的关系，对尼曼⼈⽽⾔，爱情是最神圣的事物，有诗⼈曾⾔，⽣命诚可贵，爱情价更⾼，这是因为我们尼曼⼈躲避⼤洪⽔⽽跳⼊⽔中之前，是⼀种类似⿇雀的⼩动物，情绪简单，情感炽烈，受到冷落与虐待就会绝⻝⽽死，遇到伴侣便忠贞不渝，直到死去。⼀周过去，X 的康复⼯作做得不错，可以下地⾃由⾏⾛，她在房间⾥绕了⼏百个圈，⾝体完全好了。此前我们向本部⾼层报告了救助 X 的事情，后续的指令也下达了。我对 X 说，按⾼层的安排，阁下恐怕不能再回到原本的⽣活中去。现在放你回去，会⼲扰正常的时空流向，也会让⼈注意到我们的存在，这是⾼层不能容忍的。X 说，理解，那之后我该如何？我说，你会成为跨时空邮局的⼀份⼦，继续做邮递员⼯作，只不过⼯作地点在三⼗万年后的新世纪。你有⼼理准备吗？X 点点头。我问，阁下的名字是？X 说，李⽉婷。我说，⽉亮的⽉？好名字，只不过尼曼⼈⼯作时习惯称呼相应的代号。X，以后这就是你的⼯作代号了，从今天起，我会带你介绍我们的⼯作，以及尼曼⼈的世界是什么样⼦。那之后，阁下就可以动⾝前往未来了。说完我伸出右⼿，X 握住了我的⼿，上下挥了挥。⾏使完⼈类所习惯的礼仪，我说，X，你准备好了吗？X 点头。我便拧开了医疗室的⻔。
张路
短跑圈有句俗话，不⽤刻意找⼈陪跑，等你在同⼀个地⽅跑上五六天，⾃然有⼈会默默跟上你。我在安东湖吭哧吭哧跑了⼏个⽉，没⻅有谁跟上我，⾝边跑步的⼈来来去去，⽬不斜视，⾯如平湖，连⽓息也并不显露。倒是某天在湖边呼哧呼哧坐着，望着湖边那些久坐⼀天的钓⻥⼤爷，⼀个⼥孩过来，加上了我微信，我慌乱之下，连她的脸庞都没有看清。加完微信，我正欲吐露些什么，⼥孩将⾝⼀扭，说⾃⼰还有事情，就跑开了。回家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怕是某种杀猪盘，盯上我好多⽇⼦，知道我始终⼀个⼈来往。不过她的样⼦有些熟悉，虽说是⼤众脸，并不出众，我⼼⾥想了好⼀阵，总算想起来，是⼤学班⾥⼀个并不相熟的⼥同学，选修历史，⻅过⼏⾯。我问她，你是不是叫陈露？半晌她才回我，哈哈，以为你没认出来。我说，给我吓的，还以为是杀猪盘呢。她问，你怎么在这⼉，上班？我说，没，辞职了，现在在 gap。你呢？陈露说，我也在 gap，有空吃个饭吧，做个 gap 搭⼦。
所谓 gap，就是我俩⼀块出去玩，喝奶茶，逛商场，我俩第⼀次吃饭是在⼀家新疆餐厅，请她吃的⽺⾁⼿抓饭，⽐较简朴。东拉西扯时，我⾃称在构思⼀部⼤作，关于我爷爷神秘的爱⼈。陈露似乎有些兴趣，让我多讲，我便说⼏个⽉前爷爷去世，我⻜回葬礼，得到⼀本⽇记。关于这本⽇记我添油加醋，说我爷爷喜读红楼梦，这天梦到⼤观园中有⼀位美⼈，醒来过后，浑⾝淌汗，魂牵梦绕，就像领了⻛⽉宝镜的贾瑞⼀般，便开始寻找此⼈，不过我怀疑这个美⼈并不存在，只是我爷爷⼼病的⼀种具体呈现。说到最后，⼝⼲⾆燥，我喝了⼀⼝茶⽔，陈露说，你现在在写这本⼩说吗？我说没，忙⼯作。她⼜问我现在具体做什么⼯作，我便尬笑，在给某⽹站做兼职。陈露说，挺好，年轻⼈嘛，毕业都没⼯作。
⼿抓饭上桌以后，我们聊起⼀件关于⼤学的事情。之前我仔细回想了下，我与陈露并不是毫⽆关联，历史课⽼师布置的⼩组作业别出⼼裁，让我们去探查⼀段感兴趣的野史，如果它已被证伪，那就研究⼀下它的起源，发展，证伪证据。如果仍然疑点重重，就给出⾃⼰的查验与推断，后者加分更多。这⻔课我是⽔过去的，加了⼀个研究吕布是否为三姓家奴的⼩组，答辩那天我们⼩组的答辩⼈眉⻜⾊舞，神采⻜扬，课题赢得了许多欢笑，不过分数是与⼈⽓⽆关的事。之后我正低头刷⼿机，陈露上场了，她们⼩组所研究的是苏⼩妹是否存在，内容⼤概说，苏⼩妹的故事从历史记载中⽆处查证，这确实是事实，但不能说明苏⼩妹并不存在。她们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元丰五年⼗⽉⼗五⽇，那⼀⽇，苏轼夜游于⾚壁之下，独⾃攀上⾼处，“划然⻓啸，草⽊震动，⼭鸣⾕应，⻛起⽔涌”，苏轼感时伤怀，他悄然⽽悲，肃然⽽恐，被⼊世不得的巨⼤苦闷击中，遥想当年李⽩以沉江捞⽉做结局，便纵⾝⼀跃，欲就此⾃尽。不料有位道⼠却不忍他就这样离世，于是乘鹤⽽来，将其救起，苏轼这才回到雪堂，隐瞒了道⼠救⾃⼰之事，作后⾚壁赋。历史就此改变，因为这⼀⼩⼩的变动，苏轼没有早早离世，苏⼩妹存在的痕迹也即刻被抹除。我告诉陈露，虽然同学们都笑得喘不过⽓来，不过我听了觉得挺有意思，那时候没⼲正事，天天就读闲书，回去路上越想越妙，不是挺有意思，是相当有意思，回宿舍后，我还写了⼀篇⼩⼩说发在 qq 空间。
苏轼是我们彼此都相当喜爱的诗⼈，分开后我们在微信上聊了⼀点苏轼，⼜延伸来聊了更多事情。陈露还发来⼏⾸词，说这是她千⾟万苦搜集来⼏⾸苏轼的轶作，我读过，觉得极像苏轼⼿笔，问她从哪淘来的，她说是认识某位苏轼的后⼈。过了⼀个多⽉，520 那天，电影院重映岩井俊⼆的情书，我请她看过电影，吃过晚餐，俩⼈在安东湖边慢慢⾛。夜⾊撩⼈，附近的商场亮起灯光秀，⼀颗红⼼和 520 三个数字屹⽴在⼴场之上，我屡次⿎起勇⽓，提紧了⼼，混着酒劲，终于开⼝跟陈露表⽩。她的表情不惊喜也不坦然，不⾔不语，就好像电影⾥最后⼀幕，藤井树得知真相时那般杂乱，最后也只是紧紧牵住我的⼿。我想，这就⾜够。夜很快就⿊成⼀⽚，我印象中连⼀秒钟都不到，我俩就⻜回了我的房间⾥，互相抱着在床上滚来滚去，关掉电灯，世界寂静，唯有我们温热的⼼在相拥，不愿分开。
再等我睁开眼，发现床上没⼈，⾃⼰环抱着半空的尘埃。我以为陈露上厕所去了，喊了⼏声没反应，这才后知后觉，陈露已经离开了。我赶紧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还好吗，怎么突然⾛了？我太冒犯了？陈露没回答，说，张路，你爷爷张伟国在找的那个⼥⼈是存在的。我的头脑清醒过来，猛地⼀惊，我问她，你怎么知道这⼈存在？你怎么知道我爷爷叫张伟国？你提这茬⼲什么？你是什么⾝份？你是什么⼈？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我有⽆数个问题等待解答，陈露没回话，她说，张路，对不起，我不能回答你。这⼈你不⽤找了，已经死得透透的。我确实利⽤了你，但我也确实爱上了你，这可能只是⼀种激情的爱，不过没有什么区别。再⻅。
电话那头传来些许杂⾳，我直觉那是安东湖边哗哗的⽔声，便拉开窗帘，向湖边张望，果然看到陈露⼿持电话，双脚已踏⼊湖中，正向湖⼼⾛近，湖⽔先是漫过她的上半⾝，然后吞没了她的脑袋。我虽然不知道这个夜晚究竟发⽣了什么，也不敢怠慢，下楼跑到安东湖边，⼀咬⽛，举着⼿电筒就跳进湖中。电筒防⽔，我在⽔下照了⼀圈，什么也没看⻅，连⻥也没有⼀条。急⽕攻⼼，⼀不⼩⼼就呛到了，湖⽔灌进喉咙，我拼命往上挣扎，离⽔⾯还有⼀点距离，怎么也上不去，越急越往下沉，差点就要⻓眠于此，⼀个模糊的⾝影朝我游来，抱住我往上抬举，我这才吸了⼀⼤⼝空⽓，赶忙往岸边游去。我喘着粗⽓，湖⾥的⼈向我⾛来，我脸上糊着不知湖⽔还是泪⽔，看不清楚，直到她⾛到我⾯前，我才确信那是陈露，⼀个与我毫⽆交集却⼜对我了如指掌的⼤学同学。我往后退了⼏步，组织了⼀下语⾔，⼏近哽咽，最后问她，陈露，你是⼈类不？话⾳刚落，陈露就⼀把抱住了我。接触到她温暖的躯体，我这才发觉⾃⼰冷得发抖了。
陈露
⼤约⼀万年前，尼曼⼈的祖先在⽔下建⽴了第⼀座城市。300 年前，第⼀艘探测器带着尼曼⼈跃出⽔⾯，尼曼⼈这才得以⼀览⽔⾯外的世界。研究发现，尼曼⼈的鳃器官是不得已突变出来的，⼤概许多年前曾因为⼀些原因不得不潜⼊⽔中⽣活，在⽔⾯上呼吸反⽽更适合尼曼⼈。此后⼜有研究表明，是⼀场前所未有的⼤洪⽔毁灭了旧世纪的绝⼤多数⽣物，⽽令尼曼⼈存活下来，也许是神的旨意。如今尼曼⼈普遍⽣活在浮于⽔⾯的城市，也在太空⾥建造了⼤⼤⼩⼩的太空城。
⻓到⼀定的岁数，我终于明⽩，⾃⼰与⼤部分⼈的区别并⾮来⾃于疾病或残疾，仅仅因为我们来⾃不同的种族，我的⼥性监护⼈是⼈类，我的男性监护⼈是尼曼⼈，他们⽆视世俗的眼光⽣下了我，以⾄于我虽然拥有尼曼⼈漫⻓的寿命与卓越的体能，却仍然保持着⼈类的样貌，且没有鳃。⼈类是活跃于旧世纪的种族，旧世纪距今三⼗多万年，跟尼曼⼈完全是两个时代的⽣物。那时候的地球并⾮⼀个蔚蓝的⽔球，各处陆地还未沉没，各种⽣物从海洋⾛上陆地，繁衍⽣息。现如今的少数⼈类是科学家通过时空穿越技术从旧世纪带来的，尼曼⼈⼀直对⼈类⾮常感兴趣，这个时代的很⼤⼀批学者热衷于考古旧世纪的历史，⼈类是如何⼏百年建⽴起⼀个个庞⼤⽂明的？⼈类⼜是怎样被⼀场⼤洪⽔尽数吞没的？
上个世纪，⼀个科研团队将穿越技术进⾏了⼤幅度改进，以前进⾏⼀次时空穿越需要⼀座体育场那么⼤的传送装置，同时耗费整座城市⽇常使⽤⼀天的电⼒，如今只需要坐进时空⻜船，在时空监管局⾥登记⼀下，等监管局审批合格的条⽂发下来，就能随处打开时空隧道，穿越到建造在各个时代的中转站台⾥。另⼀种穿越途径是时空环，顾名思义，时空环仅是⼀个环，踏⼊其中便可穿越时空，。相⽐于时空隧道，时空环要危险许多，也要⽅便许多，因为它直接连通了两个不同时间的空间切⾯，⽽⾮通过创造⼀个空间之外的时空隧道连通两个时空。但时空环往往被⽤于偷渡偷猎等违法犯罪，因此使⽤⽅式受到了极⼤限制，如今属于灰⾊地带。
跨时空邮局所负责的⼯作，是满⾜⼀些分居时空两端居⺠的交流需求，以及少量与旧世纪⼈类交流的科研需求。邮局本⾝隐秘地建设在⼤⼤⼩⼩的湖⽔之下，以各时空本地的邮局作为根基，邮递员们表⾯上在本地邮局收纳分发信件，同时也负责着跨时空信件的运输，在四下⽆⼈的夜晚，亦或是游泳者多的季节，跳⼊湖⽔即可回到当地的跨时空邮局。由于电磁波⽆法穿越时间，相隔万年的⼈们只能通过书信交流，出于美观，邮电局送出的邮件被制作成信纸的样⼦，其实采⽤的是⼀种特殊材料，强度堪⽐钢铁。此外，信件可以附带视频，⽂档，语⾳等各种附件，甚⾄能附带物品，只需解锁信件所携带的密⽂锁。这种信件的泛滥在某些时代造成了⼀定的恐慌，被视为⼀种魔法物件，时空监管局不得不出⾯消除影响，也逐渐取缔了这种信件，现在只需携带信息，不许携带物件了。
在学校毕业后，理论知识合格，我就被分配进邮局寄送信件。出于职务便利，我⽤普通的信纸给许多名⼈写过信，我问过曹雪芹红楼梦后四⼗回是什么模样，也写信告诉过爱因斯坦，他的相对论是完全错误的，不过从来没有⼈回复我。我的古代史学得⾮常好，知道最早⼀批⼈类被带到未来，是为了搜集旧世纪各个时代的珍贵史料，关于玛雅⽂明的著作，亚历⼭⼤图书馆⾥的藏书，世界上第⼀本约伯记，以及圆明园中的四库全书，这些古籍在被⼤⽕吞没之际，尼曼⼈定格时空，将其带往新世纪珍藏起来。这些⼈是从什么时代被传送来的？不清楚，也许是各个时代的邮递员，出于⼈道主义，时空监管局同样是在这些⼈即将死于意外时，将他们带回来的。从此，这些属于旧世纪的⼈们开始了在新世纪漫⻓的新⽣活。在不同时空来往久了，我逐渐沉迷于旧世纪的⽣活，虽然没有新世纪那样便利，⼈们还需要从⼟地中获取⻝物与矿⽯，但我察觉到⾃⼰与⼈类的联系⼗分紧密，⾃觉仍然是⼈类的⼀份⼦，只是坐着⼀艘孤独的航船，漂流在不属于我的时代。有⼀段时间，我甚⾄有些怨恨新世纪的尼曼⼈们，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将我们带到另⼀个世界呢？这样做真的符合⼈道主义吗？
好在邮局的⼯作宽松，我能在各个时代往来。我很少回新世纪⽣活，在各个时代，各个国度都待了⼀段时间。我在古中国学习了武术，在中世纪的欧洲学习了巫术，⼜回到新世纪，⽤最新的翻译仪器考古玛雅⽂明的著作，许多在旧世纪⽆法破译的⽂字，仪器都能为我破译。我读的是⼀本关于时间观的古籍，古籍上记载，玛雅⼈认为，时间是⼀种环状结构，千万年后终会循环，他们预⾔的世界末⽇是 2012，那是⼈类刚刚远离战争与纠纷，最为辉煌的年代。⽽尼曼⼈的传说记载，⼈类消亡于⼀场巨⼤的洪⽔，这⼀传说在现代科学技术下得到了证实，并且根据相关理论，已将时间范围确切到 21 世纪，⼏乎与玛雅⼈的预⾔相符。了不起的玛雅⼈。
前不久，时空监管局找上我，问我退休后还愿不愿意在局⾥上班，我说，那么久以后的事情，现在说⼲什么？局⾥告诉我，原本不会引发时空异常的穿越⾏为，现在已经在对时空造成微⼩的影响了，因为我们正逼近⼆⼗⼀世纪，预⾔之中⼤洪⽔发⽣的年代，⼤洪⽔推迟或不发⽣，都将对尼曼⼈种族的诞⽣造成影响，但这同时也将导致⼈类灭亡。我沉默了⼀会⼉，说，明⽩，⼀切听从上级指⽰。我们运送完最后⼀批跨时空信件后，上级把我们聚在⼀块，告诉我们，抵制不⼈道将⼈类送往新世纪的抗议游⾏已经在各⼤城市⾥掀起了⼀阵舆论浪潮，⾼层决定，不再允许将⼈类送往新世纪，且让已经⽣活在新世纪的⼈类⾃由选择来去，可以继续在尼曼⼈的国度⽣活，也可以选择旧世纪⾥⼀个⼼仪的时代与国度⽣活，届时会为我们准备⼀份普通公⺠的⾝份。
出于私⼼，我选择了⼆⼗⼀世纪的 c 城，是希望与⼈类⾛完最后⼀程，回归⼈类这个古⽼的种群，同时回到我⼈类⾎脉的故乡。上级满⾜了我的⼼愿，于是我在⼆⼗⼀世纪有了⼀个⾝份，我现在的年纪相当于⼈类的⼆⼗来岁，于是顺便读了个⼤学，进修历史学。不久前，我在报纸上读到⼀则寻⼈启事，这则消息让我想起⼩时候，我的⼥监护⼈曾给我讲过⼀个故事，在她⼩时候，她的⼥监护⼈是被尼曼⼈带来新世纪的古⼈类，曾经是⼀名邮递员，来到新世纪后舍弃了原名，化名 X，⼀直默默做着邮递员的⼯作。据我的监护⼈所⾔，X 在旧世纪曾有⼀位隐秘的爱⼈，在 X 被监管局带⾛后，她的爱⼈迅速忘却了她，寻了新欢。这样的事情发⽣在任何⼀个尼曼⼈⾝上，对 Ta 来说，都⽆疑是巨⼤的背叛，因此可以说，X⼀直活在对⾃⼰爱⼈的咒怨当中。尤其是在尼曼⼈的世界，对爱情保持忠贞是最为重要的品质，在⼏百年前，背叛爱情者将被处以极刑。这个可恨的爱⼈的名字，X 告诉了她的后代，她的后代⼜告诉了⾃⼰的后代，也就是我。
我把⾃⼰前来的意图⼀五⼀⼗告诉了张路。张路说，那你当初⻅到我，怎么不找我问个清楚？我说，我本来只想从你⼝中套话，找到你爷爷的下落，然后杀了这个负⼼汉。没想到你爷爷已经去世，我也不愿再追究了。张路说，陈露啊，这个事⼉太复杂了，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不然这样，你再穿越时空，回到我爷爷年轻时候，找他问个清楚，皆⼤欢喜。我告诉他，没辙，21 世纪的时空穿越已经不允许了，因为我们已经接近了那个时间奇点，不能够再扰乱时空。张路说，刚才太紧张，这会⼉我想起来了，你这个祖奶奶以前是邮递员，我爷爷以前也是邮递员，他俩肯定有⼀腿，爷爷年轻时候摔伤过⼀次脑袋，失去了⼀点记忆，是不是因此把他的旧相识给忘了？我⻓叹⼀⽓，原来如此，你爷爷这⼀摔，⼏⼗万年后还有⼈记恨着他，此恨绵绵⽆绝期啊。
刚才我跳⼊湖中，正是想进⼊中转站台，穿越⾄过去，将此事告知张伟国，当他⾯问个清楚。不料张路出现，打断了我的计划。我亲了亲张路的嘴唇，告诉他⾃⼰⻢上就回来，转⾝再次跳⼊安东湖。⽔泡散去，眼前现出⼀⽚洁⽩的时空邮局，我进⼊中转站台，输⼊密码，坐上⼀辆⻜船，设定时间到 2000 年初，按下启动开关，湖⽔与站台离我远去，我疾⾏于虚空之中，前往千禧年。M 驾驶着另⼀辆⻜船，很快追上了我，打开电台与我通话。M 说，你疯了？时空稳定性岌岌可危，你不能再回到过去了。我说，对尼曼⼈来说，爱情就意味着⼀切，这就是我们所信仰的教条，不是吗？M 说，理解，可是这样做，⼤洪⽔会推迟或消失，尼曼⼈可能不复存在。我说，这⼀切都是你们的错，你们为什么要将毫不相⼲的⼈类掠⾛？M 说，这是为了拯救⼈类存在的痕迹，同时救下我们能救的⼈。L，如果你再不停下，我将对你实施射击。我没有回答，将航⾏速度调⾄了最⾼。
M
亲爱的邮电局同侪们，敬爱的监察局领导们，我在旧世纪的岗位上向你们问好！发送此封邮件，共有两个意图，第⼀个意图，要向诸位表达清楚我部的离职意向。经过慎重思考，D 选择回到新世纪，⽽我、A、N 的意向是继续⼯作，守好 c 城邮电局最后⼀份岗位。我们已在此⼯作⼀百三⼗七年，对本地的跨时空邮件运输⼯作得⼼应⼿，也对 c 城有了极为深厚的感情，⽆法割舍。如果要举个例⼦，我认为我们应该对依然坚持书信往来的本地居⺠负责，统共有 600 来位，他们只有⼀个世纪不到的寿命，⼤脑在四⼗岁左右开始衰⽼，因⽽⽆法适应 21 世纪电⼦化的信息传输⽅式，但他们是⼀群可爱的⼈。此外，c 城的景⾊⾮常怡⼈，空⽓中的氧含量⾮常适宜，我们认为此地是⼀个适合退休的好地⽅。千禧年已经过去⼗余年，⼆零⼀⼆年的末⽇宣⾔并未实现，⼈类迷茫⽽坚定地⾏⾛在⼆⼗⼀世纪。⼈类是⼀种复杂，可爱的⽣物，我们虽然不能改变历史，但我们希望与他们⽣活在⼀起，直到预⾔中的⼤洪⽔到来。
第⼆个意图，要向诸位同侪报告⼀件事情，近⽇邮局收到⼀份信件，并未填写收件⼈与地址，也没有嵌⼊时空邮票，本应直接搁置，或是退回，但因信封破碎，让我识别到信件内所写的⼀个名字，这个名字我很有印象，确切地说，我曾在 X 的⼝中听过。X 曾在⽯⽜湖底被我们救下，与我们短暂学习、共事过⼀段时间，后以普通公⺠⾝份被送往新世纪，继续担任着邮递员的⼯作。我猜测这封信件欲寄给 X，因此将此信件与本邮件⼀同送往新世纪。
祝愿各位领导同侪⼯作顺利！
张路
陈露不辞⽽别，我有些茫然，有所预感，这个夜晚⼀定相当漫⻓。回到房间后，擦⼲⾝体，我思索起陈露所说的那封信，也许爷爷没有把它丢掉，我有⼀种直觉，哪怕他得了⽼年痴呆，认不出写信的⼈是谁，不知道那封信在写什么，也⼀定不会把它丢掉。可它还能在哪？我⼜翻出那本破破烂烂的⽇记本，⼀翻到底，并没有夹什么东西，拆下封⽪，果然有⼀张折叠过的信纸落了下来。信纸已经折过⼀回，可是摊开⼜恢复如初，我⼩⼼试了下，确实撕不开⼝⼦，拿剪⼑也剪不开。
张伟国：
不知为何，今天有⼀封来⾃过去的信送到了我⼿⾥。我正疑惑是什么，发现信封已经破破烂烂，⾥头是⼀张保险单，⼀眼看到了你的名字，以及保险受益⼈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亮。我确信这封信就是你写的，受益⼈是我的名字。按理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的事情，因为我们已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之前听说你有了新的爱⼈，我⾮常恼怒，想要把你撕成两半，丢到⽯⽜湖⾥喂⻥，我以为你不愿向同事坦诚我们的恋情，正是因为你根本不爱我。但你为何填写这样⼀份契约？莫⾮你还依然爱着我？你书写的笔迹为何这样颤抖？⼀想到你的名字，我的记忆瞬间就回到了好久以前，那些你悄悄与我交谈，约我外出游玩赏⽉的⽇⼦，我们读你摘抄的诗句，那么遥远，仿佛是我的前世。那是地球上⼀个伟⼤国家的辉煌年代，我们跟随着主席的指导，向光荣的社会主义向前进。你的⽣活可好？社会主义实现了吗？亲爱的你，如果你还爱我，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来到我的⾝边，只需要⼤声念出：你第⼀次约我⻅⾯时，你念过的那句诗。
李⽉婷
看完此信，我怅然许久，也许爷爷差⼀点就能与爱⼈相会，可惜就是摔了那么⼀跟头。这时窗⼾外响起了嗒嗒的扣⻔声，我吓⼀跳，五楼的⾼度，窗外竟有两个⼈站着。我壮着胆⼦说，请进，俩⼈便推开窗跳了进来。这俩⼈的脸就像按着模特刻的标准脸型，⼀胖⼀瘦，胖的说，张路，我是你粉丝啊，你写的安东湖奇谈三册我都买了。我说，我什么时候写了这书？胖的说，你会写出来的。⼀年之后吧。瘦的说，阁下，实不相瞒，我们是时空监管局的⼈，已经抓住了陈露。我说，你们抓陈露⼲什么？瘦的说，阁下不如问，陈露做了什么，刚才她不顾明⽂禁⽌强⾏穿越时空，已经严重违反了我们的法律，⻢上要被判处⽆期徒刑。如果你还有什么想对她说的，现在就对她说吧，这个时代我们不能再回来了。我说，陈露在哪⼉？瘦的说，就在湖边。
我⽴刻穿好⾐服，往楼下奔去，安东湖还是那么安静，我环顾四周也没发现陈露。胖瘦两⼈随我⼀起下了楼，我问他们，陈露呢？瘦的说，不好意思，刚才骗了阁下。陈露现在还在湖底的时空隧道⾥，她不想停下，谁也不能把她揪出来。请阁下劝劝她吧，不管有什么意图，都应该以安全为优先，再晚⼀会⼉，天⾊就要亮了，知晓此事的⼈⼀多，时空就会产⽣不可挽回的偏差。我说，明⽩，谈判专家嘛，我试试。胖的递给我⼀个细⼩的⽆线电，我说，陈露？陈露说，我在。我说，你这是⼲嘛？赶紧出来。陈露说，我要挽回这⼀切。我说，你出了事⼉，我怎么办？陈露说，我的速度太快了，不到 2000 年停不下来。我说，你去 2000 年⼲什么？陈露说，告诉你爷爷张伟国，有⼀个⼥⼈在三⼗万年之后等着他。我说，陈露，你怎么这么恋爱脑呢？我爷爷过得很幸福，不需要你这么⼀句话。陈露说，不是⼀句话的事，许过的承诺就该实现，犯下的错误就该修正，如果是尼曼⼈犯的错，我便要把它纠正。
我看不⻅陈露的脸，但我忽然感觉她在哭泣，也许只是听⻅了周围的⽔声。我问胖的，有没有烟？胖的摇摇头。我问瘦的，瘦的说，阁下，没有。我很想抽他⼀⽿光，但不知道他那张肃静的脸⽪下究竟是什么。⽔声越来越喧哗，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安东湖的⽔⾯卷起了细微的旋涡，随后慢慢扩⼤，某⼀瞬间地⾯发⽣了剧烈的颤动，我们重⼼不稳，东倒西歪。⽆线电滑到远处，我跑了两步捡起来，问陈露，这是怎么回事？陈露说，我的船被击中了，出故障了。张路，再⻅了，我爱你。眼看旋涡越来越⼤，已经溢出湖⾯，有成⽔⻰卷之势，胖的激动起来，这就是⼤洪⽔！我们不⽤纠正时空了，⼤洪⽔已经来临了！⼀说完，我们就被溢出的滔天巨浪裹挟进去，我们像穿越进了电影加勒⽐海盗的世界，胖瘦两⼈的脑袋变换出了⻥鳃，在⽔⾥⻜速游动着，毫不费⼒地爬上⻜船，眨眼便消失了。我很想对着⽆线电那头说些什么，但下⼀秒就陷⼊了晕厥。
陈露
时空隧道的封闭性受到了破坏，湖⽔灌了进来，形成了时空裂缝。⻜船彻底报废了。我本以为这就是我的结局了，船舱此时被⼈打开，是 M。我穿戴好防护服，游出⻜船，M 看着我说，这就是旧世纪的终结了，你加速了时空裂缝的形成，安东湖将成为终点，洪⽔将⽆限叠加，⽆限蔓延，毁灭⼀切，将地球变成⼀颗⽔球，亲爱的，你是凶⼿。我说，有什么办法挽回吗？M 顿了⼀会⼉，说，我们需要尽快泄洪，同时封闭时空隧道。如果还能打开⼀个时空环，也许能够将洪⽔转移⾄新世纪，但尼曼⼈不会承担⻛险，延缓⼤洪⽔的到来。我试试能不能修好⻜船，封闭时空隧道，⼤概率来不及，你们坐我的⻜船回到新世纪吧。我点点头，向湖外游去，积⽔已有五六⽶⾼，巨⼤的⽔⻰卷在四处狂啸，吞没建筑，树⽊，安东湖畔的⼀切事物。张路正漂在半空，⼀动不动，我托起他的⾝体向⽔⾯游去，忽然从他兜⾥落出⼀张信纸，沉向地⾯，⼭呼海啸也未将其撕毁。我将张路置于⼀处⾼台，转回去找到它，迅速读了⼀遍，果然是 X 所写的信，信纸上还附带着某个物品，⽽信⾥最后⼀句指向了密⽂锁的线索。第⼀次⻅⾯时念的诗？能是什么诗？张路提过什么诗？那天在新疆饭店，张路跟我说过些什么？⼩时候，爷爷总是抱着我赏⽉，教我念过⼀句诗，我怎么背也背不上来，爷爷也不⽣⽓，反⽽是有些伤⼼。爷爷得⽼年痴呆后，张路推他出⻔，他总是抬头望着⽉亮，让张路想起⼩时候爷爷带他赏⽉的⽇⼦。⼥，七⼗岁左右，⾝着绿⾊⼯作服，70 年代⼤概率在 p 县邮局⼯作，这么⼀个⾝份。“我的记忆突然回到了好久以前，那些你悄悄与我交谈，约我外出游玩赏⽉的⽇⼦，我们读你摘抄的诗句，那么遥远，仿佛是我的前世。”任是⽆情也动⼈？此恨绵绵⽆绝期？如果最后我只能为张路留下⼀句诗，⼜会是哪⼀句？
我念，⼈有悲欢离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信件散发⼀阵光芒，我⾝旁的空间被撕裂，凭空撕开了⼀个巨⼤的圆环，这是 X 为张伟国留下的时空环。此刻横冲直撞的湖⽔尽数被吸⼊环中，传送到了新世纪的浮空城市，⽽它们会沉降 ⼊城市的泄洪系统，泄⼊海洋。
⼤洪⽔注定到来，但不再是今⽇，也许是五⼗年后，也许是下⼀个世纪，以它为中⼼的万事万物都将有所偏移。我回到张路⾝边，抱住了他，眼泪不⾃觉流了下来，因为确切感受到时间与爱在四周环绕，碰撞，⻜逝⽽去，我们是被它们终⽇包围着的⼈，犹如某种介质，在宇宙中离散⼜聚合，⼀起演练着永恒的化学⽅程式。诚如尼曼⼈的信仰所⾔，爱确实是这个宇宙最为重要的介质。我们稳稳落到了地⾯，张路还没有醒来，我察觉到了体内正在沸腾的某种湮灭，犹如潮涨潮落，⼀种延迟或错位，但终归不是消亡，我很清楚这点，时空是个圆圈，我们最终都会相⻅，⼀个⺠谣歌⼿早就这么唱过。了不起的⺠谣歌⼿。
张路
我睁开眼，发现⾃⼰躺在医院的⽩床上，脑袋很疼，什么也记不起来。我的⼿⼼很温暖，两只，轻轻摩挲起来，像是两匹⼩⻢在嬉戏。床边趴着⼀个⼥⼈，和我⼀起醒了过来，⿊⾊短发，脸⾊苍⽩，嘴唇蠕动。我对她也没了印象，她摸了摸我的头发，我说，这是哪⼉？她说，在医院。我说，我感觉我死了。她说，是吗？哪怕你这么说，也不能挽回我们的感情了。我说，什么感情？她说，张路，你是装的还是真失忆了？我说，我分不清楚，我好像做了⼀个很⻓的梦。⼥⼈起⾝，按下床头的⼀个红⾊按钮，随后医⽣进来了，他们背着我窃窃私语，产⽣争执，得出结论，我还需要⼀段时间的静养。医⽣⾛过来，我对他说，我记起来了，昨晚上我在湖边散步，掉湖⾥去了，是不是？医⽣说，看来问题不⼤。⼥⼈⾛了。
那天下午，我陆续想起了⼀些事情，我记起⾃⼰现在是个作家，写了⼏本⼩说，和前⼥友刚刚分⼿，那个漫⻓的梦只不过是我所写⼩说⾥的桥段。我正琢磨⾃⼰是怎么掉到湖⾥去的，病房 ⾥来了个⽼邮差，说有⼈寄给我⼀封信，却没有署名。
我打开来，信⾥头只写了⼀句话：你好吗？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