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围满了人。
一不经意,我手里的语言学资料便撒了一地。我蹲下去捡,天空却忽地陷入黑暗。人群开始躁动,均望向一无所有的天空。
蓦地,一颗彗星划过了天际,在那绚丽的彗尾里,时间倒数,世界停滞。
彗星划过的天空,如一块蓬松的蛋糕,被挤压下,又恢复原貌。
莫名奇妙地,我在那一片璀璨中,看见了白发苍苍的自己。
她向我伸出手,似在安慰,欲言又止。
然而只有一瞬,恍如错觉。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紧紧地攥着手里的资料。
那天以后,各个领域的精英人才都赶往地球那片被彗星所改变的大地。各个国家都争先恐后地前往那片区域驻扎,却都一无所获。
我仍然做着我的本职工作,研究各种各样的语言。
语言是所有文明不可缺少的、最伟大的创造物。
如果没有文字,要怎样记录前人的思想,或是如何去传达我们心中的感情呢?
但是同样地,感性是否也会扼杀科学最纯粹的理论?
人类是否需要更精简、理智的表达方式?
这个问题一直伴随着我。
直到我的家门被敲开。
几经周折,当我再次望向车窗外,风景已然是那片被封锁的地带。
我站在高挺的瞭望塔里,路过的微风似乎在我耳边低语。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回到了地球最原始的地带,孑然而立。
在那白茫茫的冰川之间,浮立着一颗黑色的圆球类的东西。
“教授,那并不是彗星。”
这句话把我从幻想里拉了回来,我反问助理:”那是什么?”
“目前还没有定论,所以我们才找到您,”他说着指向空地正中央一片朦胧的微光,”它们似乎是有生命的,我们需要您帮助我们与它们交流。”
“你是说,它们有语言?”我止不住内心的惊诧。
“不,我们没有探查到任何声波。”助理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视线从他那忧郁的双眼处挪开,五味杂陈地看向空地里的光斑。
“文字呢?”我问。
助理摇摇头。
我嗤笑:”那要如何交流?”
他道:”这是教授所需要考虑的问题。”
说实话,我现在一团雾水。
没有文字还如何交流?
“教授,是不是觉得有些儿戏?”
我转头看了眼身旁的陌生男人,他笑了笑,向我伸出手:”你好,我姓李,研究物理。”
我礼貌地伸出手,与他触碰的那瞬,竟亲眼目睹了一场车祸。
我瞪大双眼,语气并不平静:”我姓陈。”
我顿了顿:”李教授你以前出过车祸?”
李教授狐疑地打量我几眼,”哈哈”笑道:”虽然没有,但也希望别发生。我还没搞清楚那里面的东西呢。”
我尴尬地点点头,跟随他的视线看向中央那片朦胧的微光。
在一番繁琐的保护措施后,我和李教授踏进了那一片光。
那景象,我生平第一次见。
朦胧、水雾漫天,白昼浸眼,无边无际。
我已无法确定我是否仍在地球上。
而那里一无所有,只有”水”——同伴们将这种物质称之为”水”。
同行的教授们都止不住地惊叹。
我的内心却充溢着前所未有的宁静,就像我早已看过无数遍。
李教授示意让我抬头。
垂掉于天空的群山与偶有涟漪的湖泊坠入眼底。
“难以置信。”李教授冷静的语气中汹涌着极度的兴奋。
然而我竟然感到一丝轻松,就像故地重游。
可我分明第一次进入这片区域。
“教授,您可以试着把眼睛闭上。”助理提醒我。
我轻轻闭上眼,光逐渐从眼里消失,只剩下了一片黑暗,漫无边际。
沉沦于黑暗的瞬间,我似乎触摸到了我的”血液”。
那样的感觉似乎就像流水划过指尖,而你感受到的不是水,却是”流逝”。
我见到了”她”,一位白发苍苍的女人。”她”很模糊,我看不清她的样貌。
她微微张嘴,似乎在同我说话。
“陈教授?”
我猛地睁开了眼,阳光刺得我一阵眩晕。
助理搀扶着我道:”陈教授,时间到了。这片无声的光里过久,身体会产生异样。”
我们于是回到了基地。
短暂的休息后,开始了例会。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身体会有什么副作用?”
一位生物学家微笑道:”你的’思想’会突然变老。”
他见我疑惑,便补了一句:”就像是窥探到未来,但大脑接受不了,突然卡住了。”
我没再问。
其余的教授便都好奇地看向我。
如关于”光”的探索没有任何的进步,只因无法交流。期间他们找来许多语言学的教授,皆一无所获。
联合国压力很大,世界各地因为这样一处来历不明的”光”而感到害怕。欧美多次表态,要采取措施,先发制人。
但不巧的是,彗星落在中国。若是再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我们只怕会面临各国的讨伐。
我深吸一口气:”你们没看见吗?”
教授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反问道:”陈教授,看见什么呢?那里只有’水’,甚至并不存在生命。”
我惊讶:”没有生命?”
没有生命,那我看到的是什么?
那位生物学教授轻笑:”的确不存在,陈教授看到了什么呢?”
我哑口无言。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只问了一句:”多久才再能进去一次?”
“二十四小时后。”
我整晚都没睡着,站在高塔上盯着那片”光”。
李教授递我一件外套,笑问:”陈教授看见什么了?总不会是外星人吧?”
其实在他问出后半句时,我真想说我看见了外星人。
我只能将问题抛给他:”若真是呢?”
“那他们说了什么?”
我却脱口而出:”一定要说吗?”
“什……么?”李教授蹙眉。
我缓缓解释:”您思考过一个问题吗?人类为什么使用语言交流,而不是其他的什么?
“为什么不利用’触碰’,通过感官进行交流。就如聋哑人般凭借着与生俱来的感知去认识世界?”
“它们,”我指向那一片光,”便是利用感知物质进行交流的呢?”
李教授却注视着我,一言不发。
我紧了紧外套,笑得勉强:”有些天方夜谭对吧?”
李教授摇摇头,悠悠道:”我觉得有可能。在物理学,物质是三维,但若加上时间便是四维,那是一个人类无法到达的维度。
“或许当我们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时,感知空间的物质也就轻而易举。”
第二天,我们一行人再次进入了那片”光”。
“陈教授,我们只有十五分钟。”助理提醒我。我只点点头。
李教授在一旁笑道:”陈教授似乎想多待一会儿。”
我鬼使神差开口:”行吗?”
我想听听那位”我”到底想说些什么。
李教授拍拍我肩:”自然不行。”
我耸肩。
踏进”光”前一刻,李教授突然开口问道:”陈教授上次为何什么要咒我出车祸?”
我立刻解释:”我说是我看到的,你信吗?”他笑笑,没说话。
“光”内仍是被普照的一片,我迅速地闭上了眼。
我不再思考,情感逐渐从我心里抽离,四周安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不曾听闻。
我再次看到了那位女人。
我毫不犹豫,走上前想一探究竟。
靠近”她”的一瞬间,我竟然看到了自己。
她竟然和我有着同样的脸庞。
突然,难以计数的”物质”围绕于我的身旁,似乎我是一个原点,而这一切的物质都存在自己的坐标,有始无终,有终无始。
我说着说着,竟解了自己的疑惑。
102一句话世界:2077年,人人都喜欢把自己改造成机械furry,最新款的机械猫耳大卖,妓院里新来的狼獾女大受欢迎
它们不再以线性的方式存在,而只是一个点。
我猛地被唤醒。
睁眼的瞬间,我的灵魂似乎被刷新般,倏地灌入许多不存在的记忆。
我的内心倏地痛到极致,它在极力抗拒这突然涌现出的感情。
助理与李教授吓坏了,将我带回了营地。
我沉沉地睡去,似乎在梦中过完了我的一生,如真似幻。
我看见了李教授,他站在我身旁,而我一席婚纱。而后,是车祸,李教授倒在一地血泊之中。
我猛地惊醒。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感到自己正在渐渐死去。
“陈教授?”
我抬眼,与李教授四目相对。
我瞬间泪如泉涌,似乎与他久别重逢。
“哪里不舒服吗?”李教授不无担忧。我的心抽搐地刺痛。
我无法接受,这样一个鲜活、一个与我相知相爱的人,会在车祸中死去。
我摇摇头,努力压抑着从心底涌上来的汩汩悲戚。
“例会多久开始?”我问。
李教授却叹口气:”因为联合国施压,研究要终止了。”
我蹭地坐起来,喊道:”不行!”
不行,我还没搞清楚缘由。
我还不明白”它们”为何会选择我。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他突然激动,”你
知道那个光斑里的水滴都是极致的球体吗?”我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如果我们有办法证实这一点,那么地球将会天翻地覆。
李教授继续说:”我们一直试图用数学与它们交流,但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能看见那些悬浮的水滴不止地变换位置。”
我清楚,对于数学这一极致的、无二意的符号,如果它们真的有语言,它们肯定能明白。
而如果它们没有呢?
那么它们的数学定律与定理从何而来呢?
而我们人类通过眼睛观察到的一切是否真的同我们的想象别无二致?
可如果不是,又要用什么去弥补这一个缺陷呢?
“是坐标。”我能感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
它们似乎在告诉我,时间是坐标,时间不能被线性地丈量。
时间存在空间中,没有起点,亦没有终点,如同我们,活着也在死去。
李教授皱眉:”可是基地已经在撤离了。”
我与李教授”逃”出基地,向着”光”狂奔。
周围已经驻扎着各国的兵营,似乎今晚便要开始进攻。
李教授在我的手腕处系上一根绳子,他怕我疯在里面,以此将我拉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独自一人踏入这片”光”。
里面仍然是普照的一片,无数的”水滴”在空中运动。
我闭上了双眼。
我再次看见了那位白发苍苍的我自己。
“她”终于开口:”你来了。”
我问她:”为什么?”
然而话音刚落,我已然在脑海里看到了答案。
这片”光”中没有外星人,甚至没有生命,但地球之外的”它们”通过几十年后我的记忆与我交流。
我看见”它们”降临地球,寻求庇护,而那时的我已然苍老。
我终于明白为何”它们”会投射下这一片光,”它们”只是想教会我们另一种交流方式。让我们明白时间,知晓这一切没有前因后果,只不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所以,我会与李教授结婚,李教授会车祸离世,它们会降临。
我笑了笑:”为什么是我呢?”
白发苍苍的”我”站在那儿只微微笑着。
我恍然大悟,原来就算我已然知晓命运,预见了离别,看见了所有悲伤,我依旧走向了那个结局。
不,不只我,而是全人类。
在那荒芜的冰川里,播种下人类文明的是我们自己,留下这一语言的是我们自己,游走于时间维度的是我们自己。
呼唤”它们”降临的是我们自己。
我顿时泪流满面。
这些所有被冠以”命运”的时间,都是人类自己的选择。
时间是一个闭环,人类选择了这一切的荣誉与兴盛,同时也选择了耻辱与衰败。
我们探索着,为了它们,它们回溯着,为了我们。
我缓缓地走出这片”光”,望着李教授微微笑了。
我的面前围满了许多士兵,他们未进攻似乎是在等我。
然而,在我踏出那片”光”后,”光”慢慢地消散了。
我明白,”它们”已经达到了目的,”它们”离去了。
但它们还会与我们再相见,在历经沧海桑田之后。
若已然知晓命运,仍然会为之前进吗?那是不可更改的悲剧,是惨绝人寰的哀恸,是战争的混沌,是一切凋零的起始。仍要前进吗?仍要无能为力吗?
我想是的,这就是人类的赞歌。
不是人类颂扬勇气,而是我们早就有了英勇赴死的觉悟。
这就是人类的伟大,这样的伟大任何文明都无法取缔,这就是时间给我们的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