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维德[1]
摘要:生存是文明永恒的命题。黑暗森林法则是叶文洁和罗辑提出的关于宇宙间文明相处模式的一种假说,而帕森斯的AGIL图式是社会学理论中对社会系统有统摄性解释力的模型化理论,是否能够以及如何应用AGIL图式解释黑暗森林法则是本文关注的重点。基于此,本文力图依据对AGIL图式的理解,结合人类历史和逻辑推理,从而达到解释和深入理解黑暗森林法则之目的。
关键词:AGIL图式 黑暗森林法则 利维坦 文明的发展 宇宙社会学
一、引言
早在上个世纪,随着地球资源的逐渐枯竭,环境问题的不断凸显,生存空间的不断拥挤,人类便已迫切地需要加速对外层空间的资源开采和空间利用。按照卡尔达舍夫等级标度,人类文明目前[2]尚非Ⅰ型文明[3]。早年有论者指出,我们终有一天真正迈入星辰大海,开启人类的第二次“大航海时代”,在深空中探索新的家园或者新的资源地,以纾解母星危机;在深空探索中,我们也将不断遇到新问题:资源如何分配?空间如何划分?如何应对“第一次接触”?如今,这些早已不再是理论上的空想:从叶文洁在红岸基地按下发射键的那一刻起,人类与外星文明的第一次接触便已完成。当智子在粒子对撞机中制造出无序的结果,当幽灵般的倒计时映在我们的科学家的视网膜上,我们不得不猛然醒悟:人类已没有时间再做那些田园牧歌式的幻想。三体舰队的抵达地球的倒计时,就是悬在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深入理解文明生存规则。
二、概念回顾和理论依据
(一)从《利维坦》到黑暗森林法则
《利维坦》是英国启蒙思想家霍布斯的著作,该书系统阐述了国家学说,探讨了社会的结构,其中的人性论、社会契约论、以及国家的本质和作用等思想在西方世界产生了深远影响,是西方著名和有影响力的政治哲学著作之一。在该书中蕴含着诸多对人类文明的假设,譬如“人有至恶”,即最大邪恶的存在和对暴力死亡的恐惧;又如“丛林法则”,社会的无政府状态必将是“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亦即所有人之间的战争。结合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对历史经验的洞察,叶文洁曾在杨冬墓前向罗辑披露了她对黑暗森林法则的思考,后来由罗辑总结和提升,得到了宇宙社会学的两大基本公理:
公理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公理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和两大基本概念:
猜疑链:双方无法判断对方是否为善意文明,从而相互猜疑以致猜疑链无穷延伸。
技术爆炸:文明进步的速度和加速度有可能并不一致,而弱小的文明(后发文明)很可能在短时间内超越强大的文明(先进文明)。
(二)AGIL图式
AGIL图式是社会学家帕森斯在20世纪50年代提出的描述社会系统运行的模式化理论。他认为社会系统分为A、G、I与L四个子系统,A指适应(Adaptation),指社会与环境互动的能力;G指目标达成(Goal Attainment),指设定目标并做出相应行动;I指整合(Integration),或称协调系统的制度化机制;L指模式维持(Latency),指引入新生力量,并使其融入社会系统并维持社会系统的延续状态。这套看似抽象的社会系统模型,恰恰可以用以分析地球文明与三体文明这场星际博弈的行为逻辑。
三、理论演绎与历史实证
(1)适应
高等智慧生命对死亡和暴力的恐惧会催生至恶,而在至恶之时,兽性会暴露无遗,而最基本的兽性,则是生存的欲望。当安全与生存受到威胁时,高等智慧生命会用尽所有办法求得生存,此即生存是文明的第一要义;一切其他的高等活动均建立在生存的基础活动之上,此即黑暗森林法则的第一公理。从与环境互动的角度理解,“适应”即高等智慧生命族群在与其所处自然环境中相互“试探”的过程中,找到相互可以共存的状态——环境和社会相互磨合,达到动态平衡与协调共生,社会对资源环境的利用效果、社会分配的效用能够最大化,而环境也能稳定地供给社会并有较强的自我修复能力。
若没有适应自然界及从中获取资源的能力,便断无文明存在的可能。三体文明对这一点的理解比人类深刻得多。在三颗恒星构成的混沌三体系统里,恒纪元的稳定转瞬即逝,乱纪元的酷热与严寒可以瞬间抹除整个文明的积累,他们的每一次文明轮回都是在与极端宇宙环境的对抗中,拼尽全力完成“适应”这一生存命题。当他们最终明白,三体星系的环境永远无法达成稳定的动态平衡,星际扩张、寻找新的宜居家园,也就成了文明延续的唯一选择。而我们人类文明所谓的“适应”,不过是在太阳系的摇篮里,享受了数以万年计的稳定恒纪元。我们从未真正面对过三体文明那样的生存绝境,也因此时常忘记如下的箴言:适应环境、获取资源、维持生存,永远是文明的第一要务,其他一切都只是生存之上的附属品。此外需要注意的是,当前人类已经出现了新生人口减少的趋势,而我们需要认识到,人口的断崖式下跌至少意味着一件事情,即新生代人口正在慢慢地变得难以完全继替衰老人口成为社会中坚,大量的社会岗位空缺将会出现,如果照此趋势持续下去,并且没有出现技术质变,那么社会中的基础性工作将失去应有的规模与体量,文明的生存将成为问题;同时,新生人口的减少意味着来自新生人口的智力支持将会减少,而来自逐渐衰老的人口的智力支持本身就已在不断减少,社会发生技术突变的可能性或许会大大减小,从而使得技术发展的趋势受到抑制。
(2)目标达成
继续生存下去是一切的基础,而发展则是目标意义上的重点。发展的本质即是更好的生存——从辩证逻辑上讲,发展就是生存,生存也即是发展。当基本的生存问题解决之后,高等智慧生命并不会裹足不前。兽欲的满足使得高等智慧生命催生出了人欲,譬如对美的追求、对艺术的追求、对理性的追求等等。这也就是黑暗森林法则第二公理的前半部分: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显然,这既是表现又是目标。
增长至少包含两层含义:一是人口的增长,这一点如果受到资源和环境限制,会在一定时间内动态稳定,但是如果文明的边界和技术运用下的资源获取使得高等智慧生命控制的资源不断增加,则人口增长又成为必然;二是文明性的增长,更加丰富的精神世界、更加发达的科学技术、更加庞大的知识储备。前一个增长是后一个增长的基石,后一个增长同时又会促进前一个增长。
扩张则主要指向达成发展这一目标的手段——时空上的拓展。毫无疑问的是,三体文明用整个文明的力量向我们人类做了迄今为止最宏大且最清晰的示范:当他们确定地球是四光年内唯一的宜居行星,“占领地球以延续文明”就成了整个三体文明唯一的且不可动摇的核心目标。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们倾尽所有以建造跨星际舰队;也耗费了大量时间和资源完成智子工程,以锁死人类文明的技术发展,清除达成目标的一切障碍。
揆诸人类文明历史,早期人类文明形态之所以是单独的聚落形态而不是国家形态,其根本原因是暂无扩张的需要。若在已有范围内,能够养育整个氏族的人口,则无扩张之必要;但是假如人口在某个时点突然增加至这个空间无法容纳的数量,则人口必然会外溢,外溢的结果则表现为领土扩张。当文明与文明间没有相遇,则大家在自己的原聚落周围进行开拓活动不会引起矛盾冲突;而一旦文明与文明之间产生了领地空间的争端,即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两方都有发展的需求,冲突就无法避免。
(3)整合
资源是稀缺的,在竞争中必须尽可能避免浪费。构建在资源基础之上的必然有一个试图促进这个系统继续发展的机制,即整合的机制。成文法律是这套机制的外显,用“本质建筑”来概括显得更为合适。但是我们会发现,在不同环境下孕育的文明,他们的“本质建筑”构建的情况却大相径庭:西方偏向“法治民权社会”,东方则偏向“人情礼俗社会”,当这两个文明最初相遇时,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而在一段时间的相互了解之后,走向了融合式发展——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会发现在东方社会有西方社会的影子,而西方社会亦增添了很多东方元素——但这种现象出现的关键是“相互理解”,人类的肢体和语言相似性或连通性使得相互交流成为一件可能的事情,考古学证据表明,现代智人自非洲起源并扩散至欧亚大陆后,各区域人群之间便存在长期且广泛的基因流动、技术传播和文化互动,从旧石器时代晚期即可观察到跨大陆的交流网络,人群之间并非彼此完全隔绝。
但两个从未谋面的文明突然相遇,则有可能是另一番情状。哥伦布踏上美洲大陆,当地原住民试图以善意的眼光看待来自远方的客人,可欧洲文明却凭借着先发优势,侵占了他们的家园并将他们屠戮殆尽,并大举向美洲殖民。我们在夜空中的对手的历史经验里,很大概率也有这样的内容。由此双方都会假定对方具有恶意,从而产生猜疑链,无尽的猜疑链使得双方最终不会得出对方的真实意图,从而诉诸武力也就成为了必然。由此我们可以看到,猜疑链的实质是两个文明系统的“本质建筑”的异质性达到不可相互理解程度的产物,其后果则是残酷的。
三体文明和人类文明的“本质建筑”存在很难弥合的鸿沟。按照目前掌握的证据,三体文明的思维是完全透明的,他们不懂谎言,不懂欺骗,不懂计谋,他们的交流是直接的、毫无保留的;而人类的思维则封闭在颅骨之内,欺骗与计谋刻在人类文明的文明基因之中。这种差异,让两个文明永远无法真正判断对方的善意与恶意,永远无法完成真正的相互理解。叶文洁以为她呼唤来的是更高等的文明,伊文斯以为他找到的是所谓“物种平等”的践行者,可三体文明从未把人类当成平等的存在,而只把我们当成需要清除的“虫子”。这种误判,并不能简单归结为个体的颟顸愚蠢,而是两个异质文明间“本质建筑”差异的表现。
(4)模式维持
文明系统要继续发展,必须有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填补进来,也就是帕森斯所说的模式维持。这种模式维持并不是仅仅局限在有机体本身的更新,更体现在文明发展的动力——基础生产力和科学技术。在没有紧急状态的情况下,这两项动力就已然是文明发展的重中之重,是文明是否能够发展的惊险一跃;而当整个文明系统进入紧急状态后,那么集中全力发展生产力和科学技术便会成为文明的首要战略选择,也是文明模式维持的必然选择。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在危机中,高等智慧生命往往会迸发出更加庞大的力量。
以人类文明中的历史来做例证,我们发现,落后于世界潮流的后发国家有可能会凭借自身能力和吸收借鉴两条路径快速实现反超先发国家。前一条路径依赖于系统内成员的强大再生能力和创造力,后一条路径依赖于对系统外智力成果的快速学习,本质上和系统内成员的强大再生能力和创造力也密不可分。这也就是技术爆炸的内涵:文明进步的速度和加速度有可能并不一致,弱小的文明(后发文明)很可能在短时间内超越强大的文明(先进文明)。这与文明系统的模型维持能力有着密切的关系。一个文明的模式维持能力越强,它的再生能力和发展能力也会越强,出现技术突变的可能性也就会越大。
我们有理由认为,一个文明的模式维持能力越强,它的技术再生能力、迭代速度就越强,发生技术爆炸的可能性也就越大。三体文明的舰队需要400年才能抵达地球,而人类文明从蒸汽机到原子能,从行走地表到涉足太空,只用了短短300年。300年在宇宙的时间尺度上虽不过一瞬,我们却完成了从原始文明到星际文明门槛的跨越,这就是技术爆炸最真实的例证。在400年的时间里,人类完全有可能凭借强大的模式维持能力,完成技术的飞跃甚至超越三体文明,让三体文明的星际远征变成一场自杀。于是三体文明的智子工程应运而生,企图让人类从技术进步转为原地踏步,从而无法与之匹敌。但是,&(&@#$@$%&(&@#$@$%&(*&@#$@$%
- 1.此论文最初为PIA内部机密文件,广播纪元3年三体星系收到光粒打击后随部分文件公开。据历史学家考证,本文很有可能作于危机纪元8年,作者托马斯·维德(Thomas Wade)在危机纪元3年被任命为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Planetary Defense Council Intelligence Agency, PIA)首任局长,并于危机纪元5年到7年提出并领导实施“阶梯计划”;“阶梯计划”完成一段时间(时间长短尚待考证)之后,维德进入冬眠状态。而宇宙社会学家罗辑在危机纪元8年时才正式提出“黑暗森林法则”,结合本论文参考文献发表时间,因此很有可能维德是在危机纪元8年之后完成了这篇论文。——编者注 ↩
- 2.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数据,2018年全球能源消费为14 281 889千吨油当量(能量单位,kTOE,kilo ton oil equivalent),大约为1.90×10¹³W。再由上述公式计算可得,地球上的人类文明目前属于0.728级文明。 ↩
- 3.Ⅰ型文明--母星文明,没有所谓的卫星系,该等级文明以母星为核心。Ⅱ型文明--行星系文明,太阳系就是一个行星系,行星系指围绕某恒星公转的各种天体的集合,包括行星、卫星、小行星、流星体、彗星和宇宙尘埃。Ⅲ型文明--恒星系文明,银河系就是一个恒星系,而恒星系或称星系,是由无数本身能发光发热的天体(及恒星)所组成的集合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