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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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拙作,向刘慈欣老师及阿瑟·克拉克大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在那个改变人类文明的时刻来临之前,林峰刚刚主持完一场祷告。正在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教堂的时候,一名年轻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请问有事吗?”

“神父,我想知道,您究竟为什么会信仰上帝?”

林峰停下手,抬头看着这个灰发蓝瞳,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他是一个典型的“月族”,即在月球度过成长期的孩子。由于月球较小的重力,与传统地球人相比,月族身材高挑,肢体纤细而轻盈。几年前才来到月球的林峰只能仰视对方。

林峰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刚刚和你在一起那位女士,想必是你的母亲吧?”

“没错。”

“如果没记错,你不是第一次跟她来这里了。你知道你的母亲为什么信仰上帝吗?”

“我当然知道。”年轻人毫不迟疑地回答,“我的母亲生长在一个天主教家庭,从幼年时期就耳濡目染。这种继承而来的信仰很大程度上带有强迫性质,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看上去你似乎并没有继承她的信仰。”

“是的,我是一名无神论者。”

“哦?”林峰挑高了眉毛,“无神论?”

“恕我冒昧。”年轻人似乎收敛了一点自己的锋芒,但锋芒的锐度却没有丝毫减弱,“我并没有想要冒犯您的意思,只是想就此坦诚地进行讨论。”

林峰把目光移向窗外:“请放心,我也并没有觉得受到冒犯。你也并非第一个跟我聊这个话题的人。”

“我听说您曾经进修过天体物理学,那么您就更应该清楚,宇宙浩瀚无垠,有着无数的星体和无数的世界,地球只不过是一粒尘埃,人类更是微不足道。请问在这样一个宏大的时空之中,哪里有所谓的神的位置?”

教堂有着一扇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宽大舷窗,上面电镀的几条直线组成了一个规整的透明十字架。十字架之后,是月球荒凉的灰色旷野,位于其上的整齐划一的殖民城,以及那如同背景幕布一般,亘古不变的星空。不过这里永远看不见地球,因为这座殖民城位于月球背面。

林峰是为了逃避才来到这里的。而现在,这名年轻人的提问,又把他的思绪硬生生地拉回了那颗蔚蓝色的行星,以及那些不愿追忆的往事……

意识到年轻人还在等待回答,林峰收回目光,同时收回的还有他的思绪:“你和很多人一样,潜意识中还是把我们和科学摆在绝对的对立面。要知道,许许多多的传教士对于现代科学的发展与传播都做出过突出贡献。”

“先不谈您说的这个,在此之前很明显的——您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林峰微微一笑。这个年轻人确实有点意思。

“我其实已经回答了一部分,那就是科学与信仰并不冲突。在我们眼中,科学只是一种认知世界的工具,不论它对人类有着多么宏伟的贡献,在世界的本源等纯形而上的问题上永远都是无力的。而这,正是上帝的领域。”

年轻人皱了皱眉头。“好吧,就算冥冥之中真的会有某个具有造物主性质的存在,然而您又缘何相信这个存在单单会对我们青睐有加呢?这难道不是一种愚蠢而自大的人类中心论吗?”

“为什么不能相信呢?用你的话来说,认为我们的存在渺小卑微到毫无意义和价值,难道不是一种愚蠢而偏激的虚无主义吗?”

“我没有否认我们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我否认的只是你们口中的「上帝」的存在。”年轻人毫不示弱。

“而在我们眼中,人类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正是上帝所赋予的。”

“那么请问伊壁鸠鲁[ 伊壁鸠鲁,古希腊哲学家,无神论者,曾经提出过如下悖论:如果是上帝想阻止“恶”而阻止不了,那么上帝就是无能的;如果是上帝能阻止“恶”而不愿阻止,那么上帝就是坏的;如果是上帝既不想阻止也阻止不了“恶”,那么上帝就是既无能又坏;如果是上帝既想阻止又能阻止“恶”,那为什么我们的世界充满了“恶”呢? 

]的悖论您该如何解释?”年轻人看上去有些自鸣得意,“您或许会向我搬弄你们的那套复杂的神学理论,但最简单的解释就是——神不存在。”

伊壁鸠鲁。林峰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加重了些许。

“你要知道,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借用奥卡姆剃刀来简单化的。它只不过是科学认知的一种工具,对信仰以及哲学层面的探讨是无效的。”他说。

“那么既然您这么说,就等于承认任何人都可以信口开河来编出一套宗教体系,然后去先入为主地笃信。而这种可以批量臆想出来的毫无根据的东西,本质上和你们并没有任何区别……哦对了,您知道「飞天意面神教」吗?”年轻人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着还想继续纠缠下去,愈发咄咄逼人的年轻人,林峰轻叹一口气:“我觉得我们……”

一阵急促的通讯器响声硬生生地打断了这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对话。

还没等林峰反应过来,年轻人就熟练而迅速掏出了自己的通讯器放在耳边。林峰注意到通讯器上带有月球警备队的蓝色徽章。

年轻人的神情从严肃转为难以置信,继而又逐渐回归平静,但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诧。

“好的,好的,收到。”

年轻人收起通讯器,看了看站在旁边一头雾水的林峰。刚刚他眼中的锋芒此刻已烟消云散。紧接着他快步走到窗边,抬头看向空中。

“居然……是真的。”年轻人仰着头喃喃自语。

林峰也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朝上方望去——一个硬币大小,四周散发着蓝色辉光的三角形物体赫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十五分钟之前,一艘身份不明的UFO突然出现在月球轨道,还有两艘大小相同的UFO出现在近地轨道,均肉眼可见。目前还不清楚它们是如何来到我们这里的,之前没有任何人观测到它们的靠近,甚至连引力波探测也没有任何迹象。”旁边的年轻人一边说一边打开手表的全息投影,快速滑动着浏览社交软件,“果然,现在网上已经炸锅了。刚刚是警备总署发来的紧急归队的命令,我们需要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恐慌与混乱。”

他关掉投影,看着仍怔在原地的林峰:“赶紧回家去吧神父,安全起见。”

那个不明物体仍不动如山地悬浮在高空之上,规整的几何造型毋庸置疑地展现着它的非自然属性。它仿佛一个来自柏拉图的理念世界的完美之物,高高在上地俯瞰这个杂乱无章的现实世界。

“他们……是外星人吗?”林峰下意识问道。

“还不能确定,政府正在尝试与他们联络。”年轻人说,“不过这个可能性当然是最大的。”

林峰沉默了片刻。

“我要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他说,“你快去忙你的事情去吧。”

“假如他们有恶意……您是打算像奥斯曼破城之后的君士坦丁堡人一样,躲在大教堂里祈求上帝显灵吗?”

林峰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表示否认,还是拒绝回答。

年轻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开个玩笑,但愿一切平安。注意安全,神父。”

“你也一样。”

林峰花了大约三分钟来整理情绪,使自己重新归于平静。年轻人离开之后没多久,他也收到了来自月球行政总署的广播短信,要求所有人保持镇静不要恐慌,等候进一步的官方消息。

他上网草草浏览了一下,很快又关掉了。网络上的各色人等的七嘴八舌只会让人心情愈加烦躁,而在正式的官方消息出来之前,它们绝大部分都是毫无意义的聒噪。

原本以为今天会和过往的无数个日子一样平淡无奇,可它却忽然之间变成了一道人类历史上无法抹去的刻痕。假如这真的是外星人,不知道神学院的那些家伙会做出怎样的讨论——伊甸园里有他们的位置吗?上帝也会像对待我们那样对待他们吗?其他的宗教又会作何反应呢?当然,被震动的远远不止宗教界,人类的思想、文化、政治乃至自然科学等领域都将会受到或多或少的影响。

转眼间,这些只有科幻小说家才会臆想出来的事情,竟令人错愕地马上就要成为现实——而人们似乎还远没有做好坦然接受的准备。

对于自己为何选择留在教堂,林峰其实也说不太明白。一定要深究的话,可能是在未知与疑惑面前,教堂里那相对浓厚的信仰氛围能够给予自己更多一些的精神支撑。

林峰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却并没有什么想喝的欲望。他坐着桌前呆呆地看着杯子里的水汽缓缓上升,飘荡着消失无形。

毫无预兆地,这水汽忽然静止了。

当发觉到原本应该转瞬即逝的水汽,此刻却如同雕塑一般凝固在半空中时,林峰惊愕地猛然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几乎马上就要叫喊出来。

“请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一个清晰而又沉静的男性声音从身旁传来。

林峰循声望去——一个篮球大小,表面充满金属光泽的球体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在教堂内部,像是一个悬在半空中的水银珠。

“为了防止被打搅,我们释放了一个短暂的微型时间静止场。请放心,我们只是路过,想和你们当中的一些人聊聊。”声音正是从这个球体里发出的。

在确定不是幻觉之后,林峰开始极力使自己回归镇静。时间静止场……刚刚对方随口说出的这个词,似乎不经意间地揭示了他们超乎想象的实力。

“你们到底是……”

“就像你刚刚猜测的那样,对于你们而言,我们是外星人。”

“刚刚……你们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监视着我?”

“是的。希望你不会对此感到不满。”

“你怎么会我们的语言?”

“从你们的互联网上学来的,包括你们的历史,你们的文化。”外星人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你仍觉得不安或者不习惯,我们可以变成人类的样子来与你交谈。”

林峰看着这个悬空水银球,内心的惊愕仍未完全消退:“还是……还是算了吧。你要是凭空变成一个人我可能会更不习惯。”

“好吧。”

“那么,你们为什么会选择与我交谈?”林峰问道,“我并非什么名人,而且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因为你的信仰。”

“信仰?”

“是的,这正是我们想与你交谈的原因。”

林峰做梦都不会想到,当初那个前往月球的决定,竟在机缘巧合之下,最终把自己摆到了人类与外星文明沟通桥梁的位置上。

林峰不解地苦笑了一下:“如果你们只是因为我的信仰而来,梵蒂冈应该比这里更值得你们去。”

“不,我们选择这里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哦?”

“关于这个理由,如果你感兴趣,请允许我们向你讲述一个有点漫长的故事。关于我们文明的遥远往事。”

水银球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悬浮着,一眼望去,恐怕任何人都不会把它认作是一个活物。可林峰却逐渐开始感觉到对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感情的“人”——虽然对于他们是否在伊甸园中拥有位置,他还没有什么头绪。

“悉听尊便。”林峰说。

“和你们的世界不同,我们所起源的世界是一个被太阳永远照耀的地方。太阳岿然不动地位于天穹的正中心,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沐浴在它独一无二的光辉之中。”

“听上去有点像天堂。”

“事实上,我们的世界对你们而言是无法生存的炼狱。平均温度永远维持在上百摄氏度。没有水,更没有有机物,大气也十分稀薄。”

“那怎么会有生命呢?”

“跟你们不同,我们是金属生命体。上百摄氏度是我们的最佳生存温度。我们最初的起源是液态金属湖泊中各种元素的随机排列组合而形成的单细胞生命,通过吸收转化热能及光能来供给自身活动。而永恒的白昼则为我们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永恒的白昼……”林峰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应该是诞生在一颗没有自转,被恒星潮汐锁定的行星上,对吗?”

“是的。一面永昼,一面永夜。就像月球对地球那样。”

“于是,文明刚刚形成,我们对整个宇宙图景最初的基本认识便顺理成章地诞生了——大地是一个平面,天空则是一个罩住大地的圆形穹顶,太阳镶嵌在这个巨大穹顶的正中央。”

“类似于中国人的天圆地方。”林峰说。

“而与之几乎同时诞生的,还有宗教。”

“宗教?”

“我们把太阳尊为整个世界的唯一真神,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上帝」。和你们一样,我们也有一本类似于圣经的典籍——不过当然不是纸质的,我们最早的记录信息的载体是刻满了各种符号的薄金属板。我们的宗教从萌芽到发展壮大也有着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其中也有一个人起到了关键作用,类似于你们的耶稣。”

林峰没有说话。

“我们的「圣经」记载「耶稣」拥有感知神谕的能力,这是他被尊为宗教首领的一个重要原因。事实上这也并非谎言。由于身体形态的缘故,我们中的极少数人经过训练,可以做到感应大气电离层里弥散的电磁波。如果制作足够长的天线来增强接收效果,绝大多数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而此后的教会阶层,也正是利用这种方式来接收那些似是而非的「神谕」,并垄断了解释权,将其用于占卜,祭祀等活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宗教在我们社会中的地位变得愈加重要。这个庞然大物把持着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伴随着我们走过了整个文明的童年时期——直至那场战争的到来。”

“探索与扩张是所有智慧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我们也不例外。从早期的原始部落到后来统一整个世界的帝国,向大地四周进发的各种大大小小的探险活动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不过由于我们所处环境的特殊性,很长时间以来探险都处于进展缓慢的瓶颈期。至于彻底认知到宇宙真实的样貌,则是更久以后的事情了。”

“我们将太阳直射点称为「上帝垂青之地」,坐拥最多的光和热,自古以来就是毋庸置疑的世界中心。繁华的都城与富丽堂皇的大教堂正是建在此处。由此向外,太阳的高度逐渐降低,光和热也逐渐减少。我们的世界就如同你们的箭靶一样,形成了一圈又一圈地理意义上的阶级分化。越靠外环,整体的社会生活水平越低下,环境也更恶劣。”

“而最外环,则是我们星球的晨昏交界线。再往前,就是暗无天日的永夜了。”

“你们没能跨过去吗?”林峰问。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对于你们来说,日月交替所带来的黑暗只不过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对于诞生在永昼之中我们而言,黑暗则意味着无法获得光与热,意味着无法避免的死亡。所以我们对于黑暗的本能的恐惧心理是极为强烈的。除了探险家,只有罪大恶极的犯人才会被流放到晨昏线地带,那是仅次于死刑的严酷刑罚。”

“当时有一名著名探险家在日记里这样写道:「随着我们的前进,太阳变得越来越低,温度也变得越来越冷,我们的体能也不可避免地下降……大风终日席卷着旷野,仿佛从世界诞生开始就这样一直吹个不停……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太阳:它低垂在离地面很近的空中,光芒变得微弱而温吞,似乎丧失了至高无上的伟力。另一边的天空则开始出现一些微小的光点,就像是恶魔的眼睛,令人胆寒……可以预见,再往前走,太阳将落到地面之下,黑暗将笼罩一切。那是连上帝都无法照耀的死亡之地,虚空而荒芜的世界尽头……」”

“不过,这些早期探险也并非全无成果,最显著的便是修正了宇宙模型。大量的事实逐渐使我们认识到,大地并非一个平面,而是一个带有弧度的球形,否则太阳无法落到地平线以下。”

“但对于阴面的认知,我们还是几乎为零。「圣经」中则将阴面称之为「死亡之国」,这个概念与你们的文化里的地狱类似。有所不同的是,你们的地狱只是一个虚构产物,而在我们这里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地理概念。”

“同时,「魔鬼」对于我们而言,也是真实存在的。”

“你说……魔鬼?”林峰瞪大了眼睛。

外星人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早期探险队最多只能艰难行至晨昏线地带,虽然记载中也曾有人不借助任何设备走到过太阳完全落下的地方,但经考据基本可以确定是在吹嘘造假。如果吸收不到足够的光和热,我们将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丧失行动能力,十几分钟内丧失意识死亡。所以,如何才能让我们在黑暗中也能长期活动,成为了探险能否继续下去的关键课题,而这也很大程度上刺激了技术的进步。”

“教会和政府虽然并不怎么鼓励探险活动,不过也没有禁止。于是,越来越多心怀理想的人来到晨昏线附近,试图征服这片未知的「死亡之国」。原先人烟稀少的外圈地带,也逐渐变得热闹起来,开采的矿坑、简陋的贫民窟、新建的教堂随处可见。当然,驱动他们的还有更现实的因素:内圈富饶地带的人口饱和,以及这里很多稀缺的矿产。”

“正是在这个时期,有关魔鬼的记载开始初露端倪。”

“为了更好地对阴面进行观测,在晨昏线附近搭建高塔曾风靡一时。观测员在塔顶上用简陋的望远设备仔细观察远处的地形地貌,以及那被称为「恶魔之眼」的星空,并进行记录。而由于当时建筑水平不高和晨昏线地带持续大风的缘故,高塔时常会发生坍塌事故,观测员也因此成为了一个高危职业,但依然有很多人趋之若鹜。在此期间,个别观测员曾看到过不明的微弱光点,但对于那究竟是什么一直莫衷一是。再后来,有人尝试将巨大的反射镜装上高塔,反射阳光到地面,用来照射远处的探险者,为其活动提供能量。几座临近的高塔还可以组成反射阵列,提供更强的光照。基于这种比较原始的方式,我们首次拓展了活动的范围,使探险者得以行进到更远的区域。” 

“最早与魔鬼接触的官方记载来自于一支探矿分队。那时他们已经接近了高塔反射镜所能照射到的极限范围,再往前走很可能有去无回。就在这时,他们发现在阴面一侧的一座山丘旁出现了微弱的闪光。副队长出于安全考虑要求折返,但队长却认为这是一个进行近距离观测,揭开真相的好机会。”

“于是,队长向反射镜操作员发出信号,并指挥众人开始慢慢靠近那些神秘的发光体。很快,他们便看清了对方的全貌。那是几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形状接近球形的物体,不断闪动的蓝色电弧包裹着它们,还有几条电弧拖得很长,像是触手。外观上与你们星球上的球状闪电比较类似。”

“而这几个发光体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主动向他们靠近。就在这时,所有人都感受到天旋地转,大量直接涌入大脑的电磁波使得他们感官与思维受到严重影响,继而陷入了一种惊恐异常的状态。有的人倒在原地,有的人向远处漫无目的地飞奔,最终能量耗尽,死在寒冷的旷野上。”

“活着的人回去后讲述了他们的遭遇,造成了巨大轰动。大部分教士一口咬定他们遇到的是食人性命的魔鬼,这与「圣经」上的记载不谋而合。”

“之后,陆陆续续有更多深入阴面的人遭遇到了这些「魔鬼」,接着教会也颁布法令,首次对探险活动进行了限制。惊恐之余,也有人开始着手对「魔鬼」进行系统的观察和研究。在当年宗教处于绝对统治地位的环境下,他们的研究往往需要冠以信仰之名,甚至研究者本身就是教士。但即便这样,仍有不少人被质疑或者污蔑成是在「与魔鬼交易」,遭到狂热教徒的迫害。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也常常被用于互相攻讦。”

“所以你们所说的「魔鬼」,事实上是……”林峰问道。

“他们并非自然现象,而是一种电磁形态的生物,推测起源于阴面大气雷电与地面放射性物质的共同作用下所偶然形成的某种复杂结构的等离子体。”

“生物?”

“更确切地说,是智慧生物。很多证据表明,他们和我们一样,也形成了独特的文明。”

“文明?一颗星球上同时诞生两个文明?”林峰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是的。同一颗星球上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造就了我们——金属生物与电磁生物,并且诞生时间接近,发展程度类似。即便放眼整个宇宙,这种巧合也是极其罕见的。”

“那么他们现在……”

“他们很久以前就已经灭绝了。被我们亲手灭绝的。”

林峰愣住了。

“随着技术的不断发展,对阴面漫长的探索与开发也进入了新的阶段。其中放射性同位素电池的发明算得上一个里程碑。它可以直接向我们的身体供能,让我们得以十分方便地在黑暗中畅行无阻,使得向阴面的大规模进军成为可能。和你们不同,我们对核能的实际应用是远早于相对论提出以及实现聚变裂变的。”

“我们在阴面建立了十几个前进基地,其中最大的一个是围绕着一座距离晨昏线较近的活火山建立的,滚烫的岩浆对我们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廉价能量源。在此期间,我们与电磁文明的冲突也变得越来越多,以至于诞生了一个新的职业,猎魔人。他们借助很多专门研制出来的对付电磁生物的武器,为人们提供安保服务,并收取费用。教会也组织过官方的猎魔团,整体素质在民间的猎魔组织之上。”

“与此同时,我们的社会也处在剧变的前夜。由于技术水平和对世界认知的进步,教会原本的地位遭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削弱,长久以来传统体制开始受到怀疑与挑战。为了维护稳定,教会进一步加强了对探险活动、阴面开发以及思想文化领域的管制。”

“新一任帝国元首兼教皇上任之后,这个雄心勃勃的保守派宗教领袖打算利用我们与电磁文明的矛盾发动战争,借以转移各种暗流涌动的内部矛盾,重建教会的绝对权威。而战争的导火索,则是一次伪造的袭击事件 ,以及随后针对「沟通派」人士的宗教清洗。”

“随着与电磁生物的接触以及研究的增多,有极少数教士认为「魔鬼」事实上并非完全无法沟通,也并没有「圣经」里所说的那么邪恶。据说其中的个别人甚至已经能够做到与电磁生物进行初步交流,只可惜现在已无法得知他们的交流方式及内容。沟通派也聚集了少数思想超前的学者,他们的部分理论从根本上撼动了宗教的世界观,类似于你们当年的日心说。因而,沟通派成为了教会多年以来最大的一个眼中钉,几欲除之而后快。”

“于是,在教皇的计划与授意之下,狂热信徒秘密在几座前线基地和都城制造爆炸事故,并伪造出电磁生物活动的迹象,煽动信众的仇恨情绪,并将事故原因嫁祸于沟通派与「魔鬼」进行的出卖灵魂的交易。”

“最终,沟通派遭受重大打击,大量成员和很多无辜者遭到杀害,几名主要领导人物在活火山前进基地被执行死刑,遗体被粉碎后撒入高温熔岩。随后,教皇亲临前进基地发表演讲,宣读「神谕」,以上帝之名组建「太阳圣军」,对「魔鬼」发起圣战,誓言将其彻底剿灭,把上帝的荣光撒遍「死亡之国」。”

林峰联想起一些人类历史上相似的事件,不由得皱起眉头。

“虽然也有拓展生存空间,进行阴面开发等其他一些理由,军队里也有不少投机者,探险者及研究学者,但被煽动起来的宗教狂热始终是处于主导地位。这场战争持续了大约十个地球年,史称「暗夜远征」。”

“面对蜂拥而至,以屠杀作为目的的金属军团,在对抗中原本就处于劣势的电磁文明更是节节败退。然即便如此,他们仍旧做出了很多无畏的抵抗,甚至取得过不少局部胜利。”

“电磁生物最常用的攻击手段就是释放大量强电磁脉冲来对我们的神经系统进行破坏和干扰,极少数个体甚至能做到操控我们的意识。我们深知这一点,所以早在很久以前,用于屏蔽电磁波的表面覆盖金属的陶瓷装甲就成为了猎魔人的标配,但由于工艺及产能等原因,直到开战后两年军队才基本做到人手一件。”

“陶瓷装甲普及之后,前线阵亡率大大降低,电磁文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开始转变攻击方式。其中威力最大,最令人畏惧的,是一种被我们称为「闪灭」的自杀式攻击——大量电磁生物聚集融合到一起,通过某种方式触发连锁反应,将体内的能量全部释放,最终造成威力极大的爆炸。几乎所有的前线士兵都见识过「闪灭」的强大威力,以至于很多人在多年后提起仍然心有余悸。”

“而在我们这边,常用的武器包括电浆枪,磁场发生器等。其中威力最强大的武器是用来散布金属碎屑的「驱魔炸弹」。由于电磁生物本身的特性,大量飘散在空中的金属碎屑会被其吸附于体内,进而破坏其结构的稳定性,最终造成解体。”

“战事进入白热化之后,教皇从都城调遣过大量护教军组成督战队及先锋队加入战斗。护教军作为我们最精锐的部队,绝大部分都进行过「神圣洗礼」,即通过严苛的生活习惯和各种仪式对神经系统进行长期改造,将神经回路固化,因而对于电磁生物发起的电磁脉冲攻击有着更强的抵抗力。副作用则是被改造者终其一生都只能成为宗教的傀儡,完全无法再接受任何其他的思想。不过在当时,人们却认为护教军是因信仰的力量而受到了上帝的庇护,从而拥有了强大的驱魔之力。”

“单个或几个电磁生物无法进行繁殖,因而他们大量聚集的繁殖地是我们重点剿灭的目标。这些繁殖地往往位于放射性物质富集地带,算得上是他们的「城市」。由于我们对阴面的气候与地形等方面的不熟悉,电磁文明曾借此取得过一些保卫战的胜利,然终究还是无力回天。随着其余大型繁殖地接二连三地失守,幸存的电磁生物全部聚集到仅存的最后一个繁殖地,面对着已经形成包围之势的金属军团,开启了他们整个文明的绝望的背水之战。”

“这场战斗的惨烈程度远超以往。金属军首先发射驱魔炸弹进行远程攻击,而为了保护后方,前线的电磁生物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来大量吸附飘散的金属碎屑,同时对金属军的阵地发起一波又一波义无反顾的自杀式冲锋,「闪灭」的光芒接连不断地闪烁,甚至一度将严密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缺口。我们此前从未见过如此疯狂而顽强的抵抗,少数士兵甚至被吓到丢盔弃甲,临阵脱逃。”

“然而最终,在数量占绝对优势的金属军面前,依靠牺牲大量有生力量来抵抗的电磁文明还是逐渐败下阵来。包围圈逐渐缩小,电磁文明仅存的几千个成员被围堵在一个小小的山坳之中,已然无法逃过彻底灭亡的命运。”

“就在这时,所有的电磁生物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形的指令,开始绕着一个方向不停地转动。很快,上千个电磁生物形成了一个近百米高的光柱,紧接着又组合成一个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的光球,不同颜色的电光在其中流动闪烁。在记载中,包围在四周的金属军被这从未见过的景象所震撼,连负责发射驱魔炸弹进行最后清剿的士兵都忘记了开火。突然之间,光球极速收缩,亮度也急剧增加,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大爆炸,方圆几公里内的金属军遭受重创。爆炸所释放的高能电磁与大气互相作用甚至产生了短暂的极光现象,数十公里外的后勤部队都可以看到,无一不发出惊叹。电磁文明仅存的最后成员,就这样用自己的躯体,铸就了一朵凄美而又绚烂的生命之花。”

外星人稍微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特意留给林峰时间来消化他们之前所说的一切。但还未等林峰反应过来,未完的讲述又重新开始继续。

“电磁文明就这样被我们彻底赶尽杀绝,但当时的人们却未曾料到,自己以信仰之名所进行的这场残忍杀戮,最终也将把信仰本身彻底埋葬。”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我们的「耶稣」能够接收弥散在大气电离层里的电磁波,也就是所谓的「神谕」吗?”

“记得。”林峰想了想,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说……”

“是的,我们所认为的具有某种规律及含义的「神谕」,事实上正是同一颗星球上的电磁文明所产生的电磁波。”

“……”

“在战争期间,就已经有教士开始注意到神谕的种种变化似乎与战局有着某些关联,可能已经有人做出过神谕事实上来自于电磁文明,或者至少是与阴面有关的推测,但忌于宗教狂热的大环境并未公开进行讨论。直到最后远征军将电磁文明彻底消灭,教士们才惊恐地发现,往昔断断续续的神圣之音此时已彻底被自然产生的白噪音所取代,自己再也接收不到来自于「上帝」的「神谕」了。”

“最初教会高层还企图掩盖这件事情,但纸毕竟包不住火,很快消息败露,天下哗然。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一场空前的崩溃与混乱在所难免。口若悬河的神学家们急忙七嘴八舌地用各种说辞试图为信仰继续辩护,可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情势恶化。教皇被迫宣布辞职,没过多久就在一座偏僻的教堂中自杀身亡。原先暗流涌动的教会也彻底分崩离析,有的人宣布组成新的教派,有的人则开始寻求新的信仰,而在这一片天下大乱之中,被压制许久的科学与理性终于开始展现黎明的曙光。”

“我们对阴面的开发研究此后持续了很多年,同时也终于彻底认清了我们所处的宇宙的真实形态——我们并非世界的中心,太阳也并没有什么独特之处,它只是那满天繁星中微不足道的一颗。”

“在我们所发现的电磁文明的遗物中,星图是最令人震撼的。几乎在每一个繁殖地的中心地带,都能找到一张刻蚀在金属矿物上的,内容相似的图画。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些看上去由杂乱无章的点构成的图画,所描绘的正是在阴面抬头所见的浩瀚星空。由此可见,星空在他们的文化之中,很可能拥有着与我们眼中的太阳相似的地位。可惜我们早已无从得知他们是如何进行观测的,也不知道他们如何看待自身与世界,在星空下曾经有过怎样的思索与遐想。”

“电磁文明是和我们诞生在同一颗母星上的兄弟。尽管形态差异巨大,但假以时日,并非没有互相交流乃至合作共赢的可能性,可我们却在狂热的宗教情绪之下,将他们彻底赶尽杀绝。尽管道德在整个宇宙中是否具有普适性和神圣性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将永远背负着这段令人唏嘘的往事。用你们的话来说,它是属于我们整个文明的,沉重的十字架。”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一个关于信仰、杀戮与反思的故事。”

林峰直勾勾地看着讲述完毕的水银球,思绪仍停留在那颗遥远的阴阳之星,久久没有说话。

“所以,”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所以说,你们给我分享这段往事,是想告诉我,信仰这种东西事实上一文不值,甚至还是有害的吗?”

“这只是你的想法。原则上我们不会对原生文明的思想文化进行评价与干涉。当然,与你们接触交流本身就是一种干涉,但我们仅止于此。”

“那么你们之前所说的,选择与我交流的「另外一个理由」到底是什么?”

“只是看到一颗潮汐锁定的星球上有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忆起往事,想与他分享一下罢了。当然,与文明的个体进行交流也是我们科考的重要一环,你也并非唯一一个与我们进行交流沟通的人类。如果这对你造成了困扰,请接受我们的道歉。”

林峰沉默了。

“你刚才说科考,所以你们其实是一支科考队,是吗?”林峰又抬起头问道。

“是的。我们确实是一支科考队,不过对沿途的原生文明进行考察只是顺便,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前往宇宙的尽头,探求终极真理。”

“终极真理?什么样的真理?”

“这个问题就算我们回答了你也无法理解。你们的科学理论还太过于原始,想要真正在科学乃至哲学方面与我们进行平等地交流,你们现有的理论体系至少还要革新三次。”

林峰看了看杯子上方那凝固在空气中的水汽,最终还是放弃了对这个问题的追问。

“那么,请允许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请讲。”

“在宇宙中,宗教信仰普遍存在吗?”

“按照你们对于宗教信仰的定义来说,比较普遍。就我们所掌握的上万个原生文明的资料而言,从来没有过宗教信仰的文明少于拥有宗教信仰的文明。”

“好的……好的。谢谢。”

“但发展到你们这个阶段还保持有各种不同的,甚至互相对抗的宗教信仰的文明,数量还是相对较少的。而发展程度再高一些,绝大部分的文明都抛弃了宗教。”

“哦……”林峰发出一声简短的回应。

林峰拿起杯子,看着里面的水汽缓缓上升,飘荡着消失无形。他试着喝了一小口,还是滚烫的。

外星人离开多久了?两分钟?还是十分钟?林峰发觉自己对于时间流速的感知似乎出现了偏差。

一些零星的叫喊混杂着微弱的警笛声从外面传来。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离去的年轻人。不知道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峰闭上眼睛,向后靠到椅背上。

该死。他想。他试图再次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可是却怎么也做不到。刚刚与外星人的交谈,仿佛一场天马行空的幻觉,但又确确实实是真实发生过的。

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和被外星人造访所改变的人类文明一样,他的整个余生,都无法摆脱刚刚这场谈话所遗留下的影响了。

长久以来精心搭建的心灵堤坝,在猛烈的冲击之下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裂隙,继而逐渐崩塌。回忆如洪水般涌出。

林峰原本是为了逃避现实而自愿来到月球偏僻的殖民城成为神父的。在此之前,他挚爱的未婚妻死于极端宗教组织所制造的恐怖袭击。

林峰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与自己诸多观念不合的无神论者,但这居然真的发生了。尽管二人时有激烈的辩论,但他们却始终保持着互相尊重。不合的观念在互补相融的性格,以及其他相近的习惯与爱好面前只不过是一件小事。林峰相信,她是此生上帝所给予他的,最好的礼物。

但这幸福并未持续太久。一场突然发生的恐怖袭击毫无征兆地撕碎了林峰的生活。

林峰没有见她最后一面。这既是警方和医生的建议,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愿让一具烧成焦黑的尸体成为她在他心里最后的印象。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么的美丽,一颦一笑,一言一语,如同天使……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上帝要把属于他的天使带走,而且还是用如此残酷的方式,让她承受如此惨烈的痛苦。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伊壁鸠鲁的质问如同烈火在他的心中炙烤。他曾不止一次地崩溃,吼叫,歇斯底里。逝者带给他的痛苦与信仰产生动摇的负罪感纠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最终,林峰决定辞去原先的工作,离开这个让他悲痛欲绝的地方,前往一个崭新的环境,让时间来治愈自己,抑或寻求新的出路。

林峰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想得太多了。从最初的关于她,关于自己,关于信仰,到现在的关于外星人,关于他们的信仰,关于浩瀚无垠的星空,乃至那虚无缥缈的“真理”……渺小的个人痛苦与超然的宏大叙事互相交织,形成的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思想畸变体。

他睁开眼睛,迫切地将目光投向窗上的透明十字架,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试图为自己寻求某种超越一切的强大慰藉。

然事与愿违。面对着十字架,林峰渴望平静的心中却泛起了一道无法与之相融的涟漪。它看似微弱,实则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以至于那原本固若金汤的信仰,被其触碰到之后也随之开始颤动,龟裂。它能够摧枯拉朽地毁掉既有的一切,却又同时蕴含着重建的生机。

这道涟漪的名字,叫做“怀疑”。

老干部,2020年1月于成都

创作思路:本文是以“一颗潮汐锁定的星球上会诞生出怎样的文明,且会拥有什么样的独特发展历程”作为核心点子,并决定以宗教信仰作为切入点写成的。本文写作手法高度借鉴模仿大刘的《山》以及阿瑟克拉克的部分作品,几经搁置最终完成,文笔及思想依然还很不成熟,还望斧正。


  1. 1.伊壁鸠鲁,古希腊哲学家,无神论者,曾经提出过如下悖论:如果是上帝想阻止“恶”而阻止不了,那么上帝就是无能的;如果是上帝能阻止“恶”而不愿阻止,那么上帝就是坏的;如果是上帝既不想阻止也阻止不了“恶”,那么上帝就是既无能又坏;如果是上帝既想阻止又能阻止“恶”,那为什么我们的世界充满了“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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