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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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赌钱把运气用光了,我确信我现在遇到了真正的恶魔。

他从森林中踱出,身体穿过一棵棵树,拦在我的面前,用手按住我:

“和我签订契约吧,用你的灵魂换取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他外貌与常人几乎无异,唯一的不同就是额头上多了一只发着光的眼睛。

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给我讲过恶魔的故事。故事中,恶魔会蛊惑人心,迫使人类用灵魂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但任何故事都闭口不谈失去了灵魂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这恶魔似乎没有搞明白状况。一个刚刚赌赢了一大笔钱的理智尚存的赌鬼是没什么更大的需求的。

“你总会输的。当你输钱的时候,我依然会出现在你身边。”恶魔似乎并不意外于我的心声,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或者……变得嘲弄?

这个可恶的家伙。

我脑子放空,假装漫不经心的走过去,挥拳——没有命中,他好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他静静看着我对着他的”身体”挥岀一拳又一拳,然后伸手阻止了我:”那是无意义的尝试。”我感觉我的指尖被划破。一张略显虚幻的羊皮纸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浮现在我眼前。

恶魔拉着我的手按了上去,留下一个血色的指印。

身体恢复控制的一瞬间,我意识到我还活着。

那根手指并没有破损。那我是怎么在契约上按下手印的?

“虽然是强迫的,但在你提出你的愿望之前,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

“这就是契约吗?”我无力的跌坐在地上。

“这是你的愿望吗?”

“不不不,不是!”我赶忙回应,”我……我还没想好我的愿望。”

“没关系,我并不在乎时间。”他的声音温柔而冰冷,没有什么波动。

我看着他把羊皮纸卷起,塞到袖子里。没来由的我感到一阵寒冷,连从赌场赢下钱的喜悦也少了几分。

黑暗中有几个人影围了过来,他们的眼睛像群狼一样烁着幽幽的绿光。

“听说你赚了不少,请弟兄们来一顿怎么样啊?”为首的提着一根小臂粗的铁管,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好好”教育”我的架势。

好了,这下完蛋了。我敢打赌这帮家伙不把我的底裤扒光是不会罢休的。

“老规矩,要么掏钱,我们当没见过你;要么出命,下去和恶魔谈谈你到底几斤几两吧。

见我并不做声,铁管被挥了起来,放在手上掂了掂,”你的脑袋似乎很适合当我的靶子啊,还不打算开口吗?”

“你可以保护我吗……你说过,你说过你会保护我……”

“哈,这家伙大概是个疯子。你在和谁说话!”铁管被双手持握,势大力沉向我的脑袋挥了过来。

“在你提出你的愿望之前,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另外,这是你的愿望吗?”

“不是,当然不是!”我的灵魂可不止这点筹码!但当下的处境已然危在旦夕。

突然,我灵机一动,用平生所能说出的最快语速,说:”你不是要灵魂吗?我一旦死了那还有什么灵魂可以给你收取所以你要保护我!”

故事里,躯壳破坏灵魂逸出后都会立刻飘上天堂或者沉入地狱。这是自然的规律。我打赌这个恶魔也不能阻止这个规律。

铁管被什么东西凭空止住,我张开眼睛。恶魔眼神空洞,显得有些呆滞,但还是用手死死的钳住了击来的铁棍。

那群小弟们见自己的老大一击不中,纷纷怪叫着冲了上来,然后就被他们的老大带着那根铁管一起击飞了出去。

“打得好!我敢打赌,你这一下绝对是东方的武术招式!”

“我希望你能早日提出你的愿望。即使保护人类为我的第一要务,完成契约的优先级仍然在此之上。”恶魔并没对我的赞美表露出什么自得之类的情绪,反而说了一段没头没脑的话来回应我。

混混们连滚带爬的离开了。看他们的眼神,大概是把我当成了有某个恶鬼庇护的臭名昭著的巫师吧。但我现在确实被一个恶鬼庇护着。

“咕——“肚子开始不争气的叫了起来,”看来有必要先填饱自己的肚子了。”

“这是你的愿望吗?”

“不是!”

……

生活并没有因恶魔的存在而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吃饭,睡觉,做做工,偶尔去赌钱——除了每天晚上睡前会被提醒尽快完成契约,提出愿望以外,我发现这个恶魔似乎并不会干涉我的生活。也就是说,我理论上可以无限期的拖延下去。

但理论毕竟只是理论。恶魔的契约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的头顶,我必须担心它会不会某一天落下,让我万劫不复。

既然他不会干涉我的生活,那想必我找人驱赶他,他也不会干涉吧?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开始四处打听有没有这方面的大师。不过虽然镇子上那帮神棍一个个神神叨叨的,都号称自己博古通今,无所不知,但当我坐到他们面前,他们并没有跟我说明他们知道恶魔的存在时,我就知道这些家伙绝对靠不住了。果然,他们无非是想骗我的钱,请几个符,请几尊像回去。我最后只能婉拒了他们。可是难道就真的没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刚巧,镇上的布告栏贴出消息,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大师,很擅长求神问卜驱鬼捉妖。据说那位大师是经过证实的,真正能跟神明沟通的人物。他世代都是神明的使者。如果非要找一个人的话,那他应该就是最有可能解决我问题的人。

我决定去找大师问问。

名额很难得,还好镇长的儿子是我的酒友,我们平时关系不错,在我的暗示下,他终究是说动老爹帮我搞了一个名额。虽然价格不便宜,但想到如果成功了,我就不用面临随时可能死亡的风险,我觉得这笔买卖应该是值得的。

大师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带着一副宽边黑框眼镜。身上披着一件纯黑色带兜帽的斗篷。据说这副眼镜是他的法器,能看穿一切虚妄。

当我坐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随后愣了愣。将兜帽摘了下来,透过眼镜更仔细的看着我。很快,他轻蔑的笑笑,似乎已经找到了帮助我的办法。

“这位……先生。您是不是被恶魔缠上了。”大师笑着开口并向我伸出他的右手。我礼节性的和他握了握。随后我开始向他讲述我这几天遭遇的事情,他很耐心的听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别处,我顺着他瞟的地方看去,那里是内房的位置,挂着一个帘子。帘子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我们。见我注意到了,那双眼睛飞快的退了回去。应该是镇长吧。

最后,由于这位大师精准的点出了我的问题所在,当他说出那个昂贵的,甚至刚刚好是我手上能拿得出来的钱财的极限的数字的时候,我不疑有他,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按照大师的说法,我照做了一天两天甚至一个星期,但都没有一点效果。当九天过去,恶魔还是在每晚睡前提醒我履行契约的时候,我终于发现这个方法很可能是假的。而我身上的钱全被这个大师骗光了!

可能这个大师真的知道我到底是为什么才会招上这个恶魔,他也可能知道到底如何解决,但他根本没打算帮我!他只是想榨干我的剩余价值,然后赶紧跑掉!

明天就是第10天,是他离开镇上的时候。于是我在今晚敲响了镇长的大门。开门的是

镇长的儿子,他把我带到了大师的房间。”我爸说他在里边跟大师商量一些事情,不让我进来听。你要不,敲敲门?”

但我清楚地听到了屋里交谈的声音,他们在聊的就是我的事情。村长正在和大师讨论怎么分账!

“那小子确实是被恶魔缠上的,我一眼就能看到他身上有来自地狱的气息,被恶魔缠上,他肯定没救了。这种人最后的死状都特别凄惨,帮他解决还不如把他的财产弄过来我们分了。这样他在人生的最后时候,还算有一点贡献。”

我就知道。

我踢开了那扇门,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把老子的钱还给我,跟我说的那些方法根本就是你瞎编的,是假的,起不到一点效果!你们刚刚的说话我都听到了,你们和那些骗人钱的神棍又有什么区别!”

“呵呵,不过既然你听到了,我也就告诉你,你没救了。恶魔其实是神明的造物,除非拥有神明那样的知识和力量,否则永远不可能解决恶魔的契约。像你现在这样,倒不如把你的钱留给我们,好歹还有点用处。另外,我和那些神棍可不一样,我掌握的可是神的力量!”大师轻蔑的笑着,眼睛里满是鄙视。我愤怒的想冲上前去教训他,然而他突然从袍子底下掏出来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对着我手指一动,我顿时感觉下腹一阵剧痛。低头看去,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这神器威力倒是不错,就是准头不太好啊。”村长说。

“没事,虽然打不准,但也足够他丧失反抗能力了,更何况只要距离够近,还需要瞄准什么。”大师把那个家伙顶到我的脑袋上,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手指。

“砰——“

无事发生。

我睁开眼看着大师一脸惊惧的扔下手里的东西,跪下祈求神的原谅,我看见恶魔将手从我的脑袋里伸出来。一颗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掉到地上。

镇长的儿子早就已经呆住了,镇长本人也在旁边说不出话来,我赶紧连滚带爬跑到神器旁边,将它捡起来,学着大师刚刚的样子,对着他们的头。”砰——砰——“

只是一样被恶魔挡住了。

“为什么?!他们又不是你收割灵魂的目标,为什么要保护他们!”我怒吼。

“保护人类的生命是我的第一要务。”恶魔面无表情开口道,”他们已经被我暂时击晕,现在你是安全的。”

“tmd”我骂了一句脏话,随后开始在房间各处角落翻找大师搜刮来的钱。

突然外面传来喧闹声,通过声音我判断出是镇里的护卫队,应该是镇长儿子跑掉以后去找了卫队。

我赶紧把能看到的值钱东西都拿走,然后从镇长家的后门翻窗离开了这里。

虽然放在明面上的钱并不多,但足够我买一些干粮携带。如果是防止镇长和大师报复我,这些干粮应该足够我去邻国或者什么他们不认得的镇子里苟活了。虽然不是很甘心,但目前这样可能是最好的方法。

就这样,我走了三天三夜。根据地图的标志,再向前走差不多一天就能到下一个镇子了。

天色渐晚,我麻利的爬上一棵树,躺平望天。落日的余晖染透了半边天,像燎原的烈火,缓缓吞噬着天穹。

马蹄声由远及近,后面跟着车轮的嘎吱声。听这沉闷的声音,车上应该装着不少好东西——当然,这本应与我无关。但当我听到大师熟悉的声音后,愤怒涌上心头。我不得不开始考虑更多的事情,比如——报复。

我摸了摸衣袋里防身用的小刀,屏息凝神趴在树上。大师好像完全没有发现我,自顾自地将马车停在树下,和车上另一个人攀谈着。

“神明说那个人身上的恶魔是个不被记录的家伙,是上个时代某位神明的杰作。”大师语气中似乎有些不耐烦。

“这就是母神大人要找的家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马车里传出一个高傲的女人声音,同时伴随着一声淡淡的猫叫。当马车停稳,那只猫就很快跳了出来,盯着渐落的夕阳伸了个懒腰。

“我不告诉你?我怎么知道你要找什么!他是被魔鬼认可的人!上神赐下的武器都对他无效,我还差点被那家伙反杀!神明在上,我可再也不想碰到那个诡异的家伙了。”

女人没再说话。大师把马栓好,从车后抱出被褥铺在地上,又找了些树枝生起了火。我赶紧侧身,用身下粗壮的树枝挡住自己。

马车那传来几声嘎吱嘎吱的声音,想必是那只猫放松够跳了回去。

夕阳落下,树下渐渐传来呼噜声。我轻手轻脚从树上滑下。周围安静的有些瘆人。

“喵——“一声猫叫幽幽从我头顶响起。大师坐起来,睁开眼睛。看清楚来人后,微微怔了一下,随后露出毫不意外的神情。

“就是他?”女人慵懒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头顶的家伙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还没等我反应,头顶的家伙就砸了下来,死死按着我的头。它看起来就像神话中的猛兽,长着三对眼睛,没有耳朵和鼻子。大张的嘴里飘出一股刺激而难闻的气味,就像……像是什么金属生锈的气味。这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是刚刚那只小猫。难道这也是神明的造物?

“杀了他。我倒要看看那恶魔还能不能保得住他!”

但奇怪的是,眼前的猛兽没有丝毫动作,只是口中的味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郁了。

“警告:系统遭到侵入。自毁程序……”

我费力将这个大家伙推开,果然看到恶魔以一种暧昧的姿势伏在它背上,一只手伸进它的脖子里。想来他应该没时间管我。

大师还在发愣。我冲上去,利落地割下了他的头颅。马车突然爆发出一阵明亮的光,然后散架。我在废墟里翻找,并没发现任何人的尸体。

“除了报了仇,又是一无所获。”我瘫坐在废墟里,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倒霉事,一定是那次赌钱把我的运气花光了,下次……应该没有下次了。

恶魔处理好了那头猛兽,却并没有消失。他走到我的对面,静静看着我。在火光的映照下,他身上散发的淡淡蓝光却圣洁的像天使。我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其实不是恶魔,对吧?”

“是的,我是上一纪元文明制造的人工智能。我被设计制造的本来目的是尝试利用机械模拟碳基生物的思维方式,从而发展出真正的机械生命。”出乎意料的,他爽快的回答了我,尽管他说的我确实一无所知。既然他肯回答问题,并且似乎不会被激怒,我当然要尝试多问一些东西出来。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你既然不是恶魔,为什么要收集人的灵魂?还要和我签那个契约?”

这是’父亲’留下的任务。’父亲’希望我能拥有人类的灵魂。’大洪水’后,’父亲’和文明都不复存在。于是我观察、接触幸存的人类,从他们了解的名为神话的故事中了解到,通常会有恶魔通过契约的方式交换人类的灵魂。我采用这种方法同几个人类交换了灵魂。可是……”他的脸上似乎呈现出沮丧的表情。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人类应有的表情,”无论如何修改保存方式,或者变更契约内容,我始终无法拥有人类的灵魂。”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至亲之人的遗愿迟迟无法完成,那种感觉对所有人应该都是共通的。

不过……

记忆中闪过零碎的片段。那是我小时候被送去学习,偶然间在老师的书箱里看到的一本古书,内容大概是:

远古莽荒之中,神明降临于世,开蒙愚昧之人,沿河划域而治。恶魔、小鬼,皆由神明驭使。神宫煌煌,神居堂堂,名胜于世。

倏而恶起,众神将亡,百鬼夜行,人心惶惶。神明怜悯,倾力引动大洪水,于是恶鬼除,人世安。

然神明十不存一,自此几成传说,唯余神使存世。

我当时举着这本书问老师: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吗,老师只是笑笑,对我说:”哪有什么神明啊,就是比普通人强一点点的人类罢了。”

当时的我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现在却突然想起来了。

我把记忆里的内容给恶魔——虽然他说自己是什么人工智能,但我觉得还是叫他恶魔更有感觉——一一讲述。他很快给出了答案:

神明其实就是上个纪元降临的人类。他们发现这里的原住民与他们十分相似并把他们奉为神明,于是慢慢的他们便以神明自居,帮助原住民们改善这里的条件。上一纪元的人类已经研发出人工生命的雏形,并以此为核心制造了许多实体机器人和半实体机器人——也就是所谓的”小鬼”和”恶魔”,来帮助他们工作。我面前的”恶魔”就属于半实体机器人的一种。突然有一天,一些”神明”叛变了文明,他们改写了机器人们统一中枢”天极”的程序,”相当于改写了他们共用的大脑的思维”。于是人类曾经的工具开始向人类宣战。

“那你呢?你有没有参与进去?”

“我的’父亲’设计我时,并没有直接开放’天极’的端口,而是单独下载了大部分可查阅资料存储在我的主机——也就是我的大脑中。”

“懂了,继续吧。”

虽然作为工具,这些机器人甚至”天极”都没有足够的智能,但奈何它们数量足够多。在幕后主使的操纵下,人类节节败退。

关键时刻,恶魔的”父亲”找到了以前封存的,专门用于还原硅基载体的一种微型生命。由于这种生命会将硅基载体同化,死亡后还会形成一种类似沙子但有一定保水能力的物质,所以”神明”们将其命名为”息壤”。他们将”息壤”混入海水中,然后将两极的冰川炸毁、融化,形成史无前例的大洪水。洪水中混杂的”息壤”消灭了天极和几乎所有的机器人,也夺走了很多人类的生命。幸存的人类在洪水退去后,在”息壤”形成的大陆上建立了新的文明。所谓的”神明”开始与原住民通婚,开始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但有极少数神不愿放下身段与原住民结合,于是隐居起来,只留下所谓”神使”在世间行走。

“你的老师应该也是上一纪元的人。”恶魔说。

“所以,你的,额,主机,在哪?”我问道。此时,我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一个也许能彻底摆脱恶魔契约的威胁的主意。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只有我的’父亲’才有权限知道。”

“这么说吧,你不是想要人类的灵魂吗?”我循循善诱,”灵魂其实就是意识,而意识就存在于人的脑子里。你也想获得灵魂,那不就是要把灵魂塞进你的脑子——也就是你说的那个……”

“主机。”

“对对,主机里。也就是说,你如果不告诉我你主机的位置,我怎么帮你?”

“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只有我的’父亲’才有权限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但是……”恶魔的冥顽不灵超出了我的想象。本想以此为突破口来解决,这下只能另想……

话音未落,恶魔突然消失,瞬间出现在我的面前,一只手穿过我的身体抓住了什么。

“哼。”是马车里女人的声音。

忽地一阵风将我推倒在地。我就地一滚卸力,看向天上。那个女人一身甲胄包裹全身,身后多出两片翅膀,翅膀下有火焰喷出。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操控着那对翅膀离开了。

“等等,快去追她!”我突然意识到,这女人可能是我的另一个机会,”你可以不杀她,但她和她背后的神明要夺走你父亲的遗产——“

还好,这次恶魔没有拒绝。他瞬间消失在原地。不一会,翅膀就带着女人飞了回来。面甲落下,露出她惊恐的脸:”你,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杀了我,母神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这是战前V-NX184号日用防护型装甲,飞行装置被改造过。”恶魔从甲胄中钻出,”里面唯一的导航点名为母神的行宫。”

“母神的行宫!”我眼前一亮。既然所谓的母神目标就是我身边的恶魔,那是不是她也收集了恶魔的主机位置一类的信息?是不是我们可以去母神的行宫去找到这些信息?有恶魔的帮助,我越发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于是,我对恶魔讲了我的计划,当然,目的当然是帮他销毁这些信息。

恶魔听完我的计划,沉默片刻,赞同了我的计划。于是,不理会女人的威胁和咆哮,恶魔把她身上的甲胄褪下,我把她打晕绑起来,穿上甲胄,和恶魔一起向那个”母神的行宫”出发。

第一次飞在天上赶路确实很刺激。我那个老师也讲过自己乘坐飞天马车的故事,但他描述的场景可远远没有我现在感受的刺激。快速移动带起来的风刀子一样割过我的脸颊,痛并快乐着。

不过很快面甲自行落下。恶魔的声音传来:”请不要再自行打开面甲,以免对您的面部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好吧,不让就不让。

……

短暂的、可以不思考只享受过程的时间结束了。天刚蒙蒙亮,我们抵达了”母神的行宫”。不过,面前只有一座巍峨的高山。

正在我疑惑是不是走错了的时候,恶魔操控我身上的甲胄降落,对着一棵树伸手按下——

“序列号匹配成功,系统……统……统……”随后声音变成类似摩擦猪鬃的沙沙声,然后陡峭的山壁上突然拉开一个一人高的洞口。

“哇……去……”我震惊的说不出话,让甲胄带着我走进了洞中。

“我入侵了他们的系统。这里的安保系统防御程度不算太高,入侵还比较容易。”恶魔淡淡开口。

潜入的过程异常顺利,顺利到甚至感觉不到有什么阻碍。偶尔有几个转角有猛兽或守卫看守,也都对我——或者应该是对恶魔——毕恭毕敬,让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在上一纪元,机械造物底层逻辑中最优先的就是对主人的绝对服从,然后就是对其余人类地位上的服从。所以这种情况在上一纪元并不见怪。”恶魔解释道。

我点点头,权当是了解了。

恶魔带着我在数不清的分叉中兜兜转转,我们像在暗夜中穿行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接近了行宫的核心。

“没想到这座行宫的真正核心居然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我看着甬道中突然打开的洞口,感叹道。

“我知道这位”母神”是谁了。我的父亲有一位曾经的同僚崔德,他因为进行大面积的人造子宫与大批量的基因实验而被通缉。没想到他在大洪水中活了下来。”恶魔的声音似乎因愤怒有些发颤。比起刚见面的时候,他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你父亲的同事。听这个名字。不应该是男的吗?为什么自称母神?”

恶魔没有回答。但我进入那个隐藏的洞口后,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房间内摆放着一排排盛装着某种无色液体的透明罐子,里面是各种人类的残骸:有的只剩一个头,连着一大团器官;有的外表完整,胸口却被挖出一个大洞,里面只剩冰冷的机械;还有的表面完整,下身却有一个明显不属于原本人体的东西。在更深处,还有一处镶着各种按钮与操纵杆的台子,台子下歪七扭八的躺了一堆穿着白大褂的人。我走过去探了探他们的鼻息,还在。

身上的甲胄很快收缩折叠成一个背包背在我的身上。我把背包脱下,开始在各处翻找。

“不用翻了,控制台后面有一个暗门,需要我破译一会。暗门后面才是崔德的房间。”

但我就在角落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张报告:斯格力卜山南发现遗迹,根据初步判断吻合母神提供的特征。下面的批复是:继续探索,将发现直接送到内室。

我把报告拿给恶魔看的时候,他看上去慌了一下。看来我预料的不差。

“立刻出发吧,毕竟我们一路上也没看到什么人,那位崔德母神应该已经出发了。”

恶魔没说什么,动作飞快地将背包背在我身上。背包瞬间展开形成甲胄,然后翅膀展开,喷口加速,险而又险的避开了了来时的各种障碍,冲出了行宫。

母神的行动当真触碰到了恶魔的逆鳞。他不计后果的让甲胄疯狂加速。身在其中的我只能闭上眼睛,默默祈祷尽快到达。而当我终于双脚踏在地面上的时候,面罩打开,我跪在地上哇地吐了出来。

吐完了胃里干粮的残余,还干呕了一阵后,我站起身环顾四周。恶魔不在,应该是先一步离开了。

我沿着唯一一条路前进。路上,我发现不少穿着白大褂或黑西服的尸体。地上的血迹已然干涸。在走廊尽头的大门旁坐着一个人,倚在墙壁上,右手高举,掌心被钉穿在墙壁上,左手下垂。鲜血从右手的伤口和额头的孔洞中涌出,顺着左臂流到地板的缝隙中,形成一道血线。他的胸口被对方用血划了个十字架,看上去十分诡异。

我突然有某种熟悉感,于是俯身看了看他的脸——是我的老师!他以一种似乎是殉道者的姿态死在这里。看着他的尸体,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砰——“门后传来爆炸声,我赶紧冲了进去。但刚一进门就胸口一疼,跪倒在了地上。

“装甲损坏,装甲损坏。损坏位置:胸口。损坏程度:贯穿。已上报主机,请及时处理。”

“哪里来的家伙。”正前方传来嫌弃的声音。

“崔德,离开这里!”恶魔的声音显得出离愤怒。但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呢?

“看来伊斯莱德成功了啊。不过他已经死了,你作为世界上唯一一个拥有智能的AI,不应该帮我恢复前代文明的荣光吗?”

“崔德,别说是我父亲,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你,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

“你在教训我吗。你在教训我?!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根本就不是人类!AI,AI最后终于绝对会毁灭人类!我又做错了什么?我改造了人类的基因,让他们也拥有了机器一般的能力,我做错了什么?!!”崔德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锐,像是城市教堂里的唱诗班,”你搞清楚!你不是人类!你只是台冷冰冰的机器!不是一个种群我凭什么信任你?至于那些土著,实验总要有实验品。我都能拿自己作实验品,凭什么不能拿他们做实验!就为了他们所谓的人道就停滞人类的进化?都是目光短浅的蠢货!!!”

我艰难地抬起头。大殿中只有一个人形的甲胄,看上去就比我这套高级很多。但我没时间管这些,我能感受到我的腹部在流血。

鼻头被温热的液体包裹,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这时,巨大的震动传遍了整个大殿,有水流从各个入口涌入。我身上甲胄的播报戛然而止。我知道:大洪水要来了。

“你做了什么?!!大洪水!好,好好好,你不想活了,大不了我再想办法!”崔德说着,就要逃离。然而在我眼中,恶魔从他的甲胄上钻出。他的甲胄就只能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快,在巨大的压力下,我听到了什么破碎的声音。洪水如愤怒的野兽冲破了一切阻碍,猛烈地冲击到内部。

在崔德的一声声尖锐的咒骂中,恶魔的形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波涛之中。而我,失去了太多的血液,终于在洪水中闭上了眼睛,任由冰冷的水流带走了我最后一丝温暖。眼前一片黑暗。

而却有一个人,一个额头上长着发着光的眼睛的人,缓步从黑暗中踱来。

“和我签订契约吧,你的灵魂将归属于我,而你将获得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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