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的宇宙中，一艘飞船悠然划过。
比起那些追求速度与效率的流线型飞船，这艘船更像是一个白色的圆球，上面带着看不出用途的凸起与各种喷射口，不时喷出蓝色的火焰调整姿态，旋转着向前飞去。
逼仄的船舱中，有一名少年盘膝坐着。他身穿白色衬衣，黑发黑眼，秀气而纤细的面容中好像没有一丝感情。
忽然，飞船的主控电脑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告诉他：
“前方的星球上发现了人类遗址，已将飞船的目的地改向那里，预期记录时间为五天。”
少年叹了口气，走向身后的减震舱。
飞船顺利降落。少年走下舷梯，环顾四周：目力所及之处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而在树木包围之下，依稀可见无数残垣断壁。夕阳透过摇动的树影，照在颓败的围墙上——如血残阳，好像在宣告人类的落日。不管这里曾经多么繁华，在荏苒时光的轻抚下，如今只余一片废墟。
——除了一个例外。
在他前方五十米左右，仍立着一座三层小楼。不知为何，在无尽时光的浸染下，只有它还顽强地坚持着。即使半边已经倒塌，它仍站在那里，不愿就此倒下。
但天色已晚，他决定明天再去探寻。
第二天，清出一条勉强能够行走的小路后，少年小心翼翼穿过废墟，来到楼前。小楼的左半边几乎完全倒塌，右边剩下的房间也全部紧锁，只能透过窗户往里窥视。楼梯看上去还算结实，他于是向上走去。
来到了三楼，面前的房间吸引了他的注意。这间房间正好塌了一半，只要注意脚下，就可以很轻松地从倒塌的墙壁翻进去。墙壁最低的地方大概在他胸口下方一点。少年用手撑起身体，翻了过去，跳入房中。
房间中铺满了地毯，因年代久远而变为了模糊的灰白色。他落地的时候，激起了大团的灰尘，在空中飞舞。
而在房间中间，正好是阳光所及的边缘，静静地躺着一名少女。
她有着水蓝色的短发，白皙的皮肤，近乎完美的面容，让人不禁心生怜爱。娇小的身体裹在黑色的公主服中，本应有些沉闷的服饰在她身上却显得无比可爱。
少年不由得看呆了。他盘膝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突然睁开了双眼。她直起身子，转向少年，似乎有些疑问地歪着头望向他。
随即，少女突然笑了，纯粹的喜悦在嘴角绽放。她张开嘴，用可以说是可爱的甜美嗓音说道：
“你好，你想听我唱歌吗？”
“……虽然我刚刚是这么说的，但是我好像没有歌能给你听欸，对不起哦。”
自称“小一”的少女在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呆后，有些抱歉地说道。
少年在心中叹了口气。这颗星球上的人，明明能够创造出几乎与人类无异的机器人与人工智能，却连记录工作都无法做到，结果就用如此高的科技力量用来干这个？现在看来，小一的储存模块大概有点损坏，导致她忘记了“歌唱”。
“但是没有关系！”
小一骄傲地挺起胸膛，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年的心情，“我还可以自己作歌，只要有合适的场景激发灵感就可以了！来，跟我来，只要到了外面，我应该就能唱歌了。”
说着，她便匆匆往外走，准备将房门打开。
“等等。”
少年有些弱气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那个……什么是‘唱歌’？”
“……啊？”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小一站在小楼楼顶，眼神复杂地眺望远方。少年站在她身后，仍在琢磨“歌唱”的含义。
小一告诉他，歌唱是一种行为——伴随音乐，用有韵律的方法说出各种语句，是一种传情达意的方式。
但少年还是不理解：传情达意，不是只用说出来就好了吗？为什么要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方式？
他提出疑问后，小一只是笑着告诉他：
“等你听到时就懂了。”
于是他把疑问放在一边，决定先试着了解一下这里的过去。
“所以，以前这里是怎样的呢？”
少年开口问。
小一回过神来，对他微笑着说道：
“以前啊？这里是一个很繁华的城市噢！人们从五湖四海来到这里，也有无数人生于斯，长于斯。所有人都坚信，这里会变得越来越好。
但是有一天，‘异乡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从那天起，我们发现，原来自己在宇宙中并不孤单。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在哪个星球上出现的智慧生命，最后都会进化成‘人类’这个物种，这里的人们还是一个又一个地离开了，去往宇宙的深处。
在被称为‘迁移时代’的末期，我诞生了。创造我的人……是……”
她的眼中出现了一丝迷茫，声音也逐渐变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是谁……创造了我？我……又为什么诞生？”
汗水从她洁白的脖颈流下，表情也从迷茫慢慢变为痛苦。少年不由得看呆了——这么真实的表现，她真的是机器人吗？
接着，她突然一抬头，对着天空高声喊道：
“啊啊！真是烦死了，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啊！而且，为什么都已经这样了，我还是唱不出歌！明明情感、灵感什么的都有了，明明很多东西想唱，为什么还是开不了口啊？！”
小一迅速转过身来，抓住少年的肩急切地说道：
“你想知道什么是唱歌，对不对？那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陪我到处走走，帮我寻找灵感，等我能唱歌了，就第一个唱给你听！”
少年有些迷茫。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唱歌如此执着，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自己陪着——她一个人去唱，不是一样的吗？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小一这样说道：
“那是因为，如果唱出的歌没有人能听见，心中的思绪没办法传达，就没有意义了嘛。
而且，如果我能唱出来，说不定就能记起来别的东西了呢。”
少年在心中叹了口气：看来这里的记录工作，要大大增加了啊。不过，要是陪着她就能记下这里独有的文化，也是不错的选择。
于是，少年和小一，踏上了为歌而行的旅途。
旅途的第一站，是曾经的中心广场。
“虽然导航告诉我，确实是这里，但还是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呢。”
小一有些傻眼地说道。
曾经是中心广场的地方，现在看来和热带雨林没有差别。不过，少年还是发现了什么。
“那是什么？”
少年问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前方不远处有一簇藤蔓，好像试图抓住附近所有的事物向外生长、蔓延。而在杂生的藤蔓之间，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欸。”
小一有些疑惑地挠挠脑袋，“本来是想带你来看看城里最繁华的地方来着，但那时候这里好像还没有这个东西。算了，只要清掉藤蔓就能清楚了。”
说着，她走上前去，开始着手清理。
那是一块石碑——用黑色的大理石打造而成，上面镌刻的字大都被时光消磨殆尽，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而它的四个面都刻着相同的文字。
从能看到石碑上刻着的字开始，小一就没有再说话，而是沉默着做着清理的工作。此刻她仍盯着石碑，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文字，动作温柔得像怕吵醒了谁。
“你知道这里写了什么吗？”
她突然一指石碑的最上方，那里刻着一行字。
她没有等少年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行字的意思是——
我们曾在这里。”
小一眼神迷离，手指一寸一寸抚过石碑，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仔细一听，她好像在念叨着什么。少年好奇地靠近了一些，好不容易才听清了她的话语——从她的嘴角漏出的，是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她的眼中，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与悲伤。
少年重新将目光投向石碑。他好像终于知道了它的用途——
这座石碑，是这个文明的墓碑啊。
名列其上的人们，大概是这里最后的坚守者吧。当远航的最后一艘飞船消失在天空尽头，雕刻家亲手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其上之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太多的时光与故事沉淀在空气中，融化在石碑里，让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让他想要去安慰眼前的少女，化解她的落寞与悲伤。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沉默中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小一才慢慢从回忆中走出。她转过身，并不掩饰眼中还未散去的悲伤，只是笑着对少年说：
“谢谢你能陪我来到这里，也谢谢你能包容我的任性，没有打扰我，真的非常感谢。
但是我好像还是没有歌能唱给你听，所以你能继续陪我走下去吗？”
少女眼中闪闪发光，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旅途的第二站，小一说想去一个很高的地方，看看世界如今的模样。
经过一番挑选，他们最终选择了一座雪山。
飞船在距山顶还有几公里的地方勉强降落，再往上的路只能徒步前行。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雪山上的阳光早已失去了温暖的能力，只是在白雪上反射出有些刺目的光，徒劳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少年呵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不断地带走身体中的暖意。
而小一也没好哪去——她的服装，尤其是鞋子都不是为了爬山设计的，害得她经常打滑，有时还差点摔倒。
他们于是互相搀扶着，磕磕绊绊地向上前行。
山顶的风光美得令人窒息。
在这里看去，山下的风景如画卷般徐徐展开，在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无边无际的树林拥簇着脚下的山峦，晚归的鸟儿从山间飞起，成双成对地奔赴远方，却留下婉转清亮的鸣叫在心中回荡。
看着如此美景，少年不禁浮现出一个想法：或许正是因为人类的离去，才造就了如此风景吧。如果人类从未在这里诞生，这个世界会更加美丽吗？
看着小一的背影，少年又在心中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这里的风景即使再无与伦比，要是没有人能够欣赏，没有人能一起分享，也不过是白费良辰美景而已。
唱歌是不是也是这样呢？少年在心中琢磨着。他好像有些理解了，也不由得开始期待——期待当她开口唱歌之时，自己会看到怎样的风景。
随着最后一缕天光的消散，两人逐渐回过神来。
清冷的月光洒下，寒气迅速聚集，衣服带来的温暖再也挡不住山顶的狂风。少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你很冷吗？”
小一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有些担心地问道，“那我们赶紧回飞船上吧。”
少年点点头，瑟瑟发抖地向下走去。
在一段时间的跋涉后，他们回到了飞船附近。但也许是他们的攀爬扰动了雪山的平静——此时，他们听到了身后传来微弱的轰鸣声。回头一看，只见一条白线正向他们迅速逼近，后面跟着的是无数翻涌、怒吼的皑皑白雪。
冰冷的感觉瞬间抓住了他的心脏，并迅速向四肢扩散。他如同聚光灯下呆立的动物一般，动弹不得。但还好，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想什么呢？快过来！”
叫喊声在身边响起，手被人抓住，扯向一旁。少年来不及细想，只是机械地跟着面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
此刻，剩余的时间根本不够他们回到飞船。他们正朝着不远处的一个洞穴没命地奔跑着，马上要到了——洞口就在前方——
但雪崩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努力一样轰然落下。
在雪崩即将压倒一切的瞬间，少年突然想起他身上还有一个没有用过的工具。
于是他将小一迅速拉到身边，抱在怀里，左手握拳，用力按下了手套上的按钮——
瞬间，雪崩在他们面前分开，又在身后聚拢。小一在他的怀中，惊奇地睁大眼睛，看着身边以他们为圆心展开的隐形障壁。
但少年知道，现在还不是庆幸的时候。他带着的个人斥力场，原本是为了在坠落的时候保护使用者的，本来就不能持续太久；在雪崩的冲刷下，更是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此刻他也顾不上向她解释，只是一步一步向洞口艰难地走去，生怕步伐太快引起斥力场崩溃。小一明白了什么，开始紧张地配合起他的行动。恐惧与焦急在两人之间弥漫，在暴风之眼的平静中不断翻涌。
一步、两步、三步……
在他们踏入山洞那一刻，斥力场终于不堪重负，“噗”的一下消失了。白雪带着重压凶狠地扑到他身上，将他狠狠撞飞——
随后，世界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慢慢醒转过来。
有微弱的月光从头顶的小洞透入，借着这点光亮，他看到小一蹲在他面前不远处，正神色焦急地在他的包中翻找着什么。而前方的洞口已然被积雪完全封死。
她大概是在找急救药品吧，少年心想。他扶着一旁的石头，刚想站起来，左脚便传来一阵剧痛，让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小一听到了他的痛呼，惊喜地转过身来，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动作温柔地扶住了他。
“你醒了，太好了。看到你躺在地上，我还以为……”
她及时止住了话头，没有接着说下去。少年不由得注意到，她的眼中有泪光闪烁。一股暖意从心头升起，让他不知不觉地握住了她的手。
小一一边扶着他坐下，一边说着：
“你的左脚好像扭伤了，但应该没有骨折。你包里有快速治疗的东西吗？”
少年撩开裤脚，看着那明显受伤不轻的脚踝，有些面色扭曲地开口：
“包里只有消炎止痛药物，要完全治好只能到飞船上再说了。”
“那我现在就去开出一条路来！”
小一直起身来，坚定地向洞口走去，“你在这里等我就好，很快的。”
“不行。”
少年阻止了她，“现在贸然破雪，很可能会引发二次雪崩。我们最好是等到第二天早上雪层稳定一些再说。”
“那这里这么冷，你又受了伤，如果没有保暖措施，一晚上过去可能会出事的。”
听到了她的担忧，少年只是指了指背包，说道：
“包里有工具，我很快就能把火生起来，但今晚只能在这将就一下了。”
火焰燃烧，噼啪作响。少年坐在一床毛毯上，静静看着篝火冒出的青烟。
小一则不知从哪搬来的一块石头，坐在了上面。目光追随着头上洒进的一抹月光，又时不时瞟一眼少年，不知在想着什么。
火焰在两人的眼中跳动着，填补着话语间的空白和两人间的距离。
其实少年心中有一个问题，但平时就沉默寡言的他，到了这个时候更加不知如何开口。
“小一。”
听到少年的呼喊，她抬头望向少年，眼神清澈。
“你为什么要关心我呢？为什么要对一个初次见面只相处了一天的陌生人这么关心呢？”
小一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少年，眼中不知为何慢慢蒙上一层淡淡的哀伤。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这样说道：
“之前你刚叫醒我的时候，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要唱歌，要唱给某个人听。
但随着旅途的进行，我许多的记忆也随之复苏，让我想起了创造我的人和他创造我的目的。
在被称为‘迁移时代’的末期，我诞生了。创造我的人将我造成了一个完美偶像，试图挽回那些出走的人们。
演唱很成功——那时，几乎全球的人都在观看直播，或者来到现场喝彩。
那时候，我和他都天真地以为，真的能拉住离开之人的手，牵住他们的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面世界的各种事物不断涌入，新闻、广告也把其他星球描绘成天堂的模样。我仍在努力地歌唱，台下的人们却越来越少。
后来发生的事，我还没有想起。但是，那块黑色大理石上，并没有创造我的人的名字。
或许是他抛弃了我，又或许是我不愿意离开这里。总之，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关心你——因为这是我生命的意义啊。
唱出最好的歌，挽回离去的人。
如果连你也逝去，便再也不会有人听我唱歌，那我的生命，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说着，她露出一个凄婉而又令人心碎的笑容。
“或许我的生命早就失去意义了吧。当所有的人都离开这里的瞬间开始，从我唱不出歌的那一刻开始。
那我为什么还在这里苟延残喘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说完这些，她的眼中彻底变得黯淡无光，只有迷茫与痛苦在其中翻涌。
忽然，她像下定决心一般向少年说道：
“如果在旅途的最后，我也没有歌能唱给你听……
可以请你，结束我的生命吗？”
少年僵住了，他不敢接下她的目光。小一仍在等着他的回答。如果有必要，她大概一直会等下去吧。
过了半晌，少年才直视她的双眼，缓缓地说出了内心所想：
“不，你错了，你的生命并没有失去意义。
从前，我从未听说过歌唱。是你让我知道了，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传情达意的方式。我很好奇，很期待当你开口之时，我会看到的风景，会从内心涌现的感情。
所以，在你唱出歌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如果旅途结束也没有歌唱给我听，那……就不要结束旅途好了。
你的生命并非没有意义——你对我，意义非凡。
而且……”
少年有些迟疑，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毕竟，他实在不想再见到她那令人心碎的笑容了。
“或许你的创造者并没有抛弃你，也并非是你一个人决定要留下。
或许是因为，这个星球最后的坚守者都很喜欢你，喜欢到想要你陪伴他们直到生命尽头。
喜欢到决定再也不离开，陪在你的身边。
即使你没有能挽回所有的人，就算只留住了一个人……
那么对那个人来说，你也是给他留下的理由，是他独一无二的宝藏啊。
作为一个能够鼓舞他人，让大家从心底笑出来的偶像，你的生命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所以，”少年向小一伸出了手，“为了我，也为了那些曾经被你拯救过的人，不要再露出那样的笑容，说出那样的话了，好吗？”
小一看着少年，眼中有泪光闪过。只是那沉重得化不开的落寞与悲哀，已如冰雪消融，渐渐沉寂。
她犹豫地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少年的手——温暖而令人安心。
于是她重重地点点头，一如他们刚见面时，让笑容在嘴角绽放。
故事还未结束，旅途仍在继续。
他们曾乘着飞船在海底游曳，与鱼群为伍；曾徒步登上火山，在边缘向熔岩投下好奇的目光；也曾走入废弃的城市与地铁，感受人们生活的痕迹。
不知从何时开始，少年发现——自己早已不是为了记录文明而陪着她了。自己好像已经喜欢上了有她在身边的感觉，喜欢上了这个美好的女孩。
但也正因如此，少年才一直不敢告诉小一：自己已经收到了工作室的呼叫——那是告知他记录时间早已超时，要求他停止这个星球的记录，继续前行的信号。
但少年仍继续着他们的旅途，尽力将阴霾压入心底。
直到终将离开的那天。
这天一早，少年和往常一般从304房的沙发上醒来。
房中的灰尘已经全部清理干净，连倒塌的墙壁也都被他用飞船上的工具修补好。一切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这里曾经繁荣的过去。
今天是工作室给出的最后期限——少年必须要在今天离开。而他甚至没有勇气告诉小一，更不想与她分别。
但他更不想不告而别，让她再露出心碎的表情。
于是他走出门外，在门前的草地上找到小一。
这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小一正蹲在草地上，伸出手轻抚小草。春风拂过，在她的发间流连；阳光洒下，给她勾勒出一道金边。
少年鼓起勇气，向她的背影轻声说道：
“我要走了。”
小一的背影颤了一下，但她并没有开口，也没有回头。
还没来及思考，话语便从口中倾泻而出。
“跟我走吧。我还有很多地方，很多风景没有给你看呢。我想让你看到，千万光年之外，奥尔特星云闪烁的霞光；想让你看到，在参宿七绚丽的蓝光下顽强存活的生命；想让你看到头顶的一颗颗繁星上面居住着的人们，和那些发生过的未发生过的、动人心魄的故事……
跟我走吧。你还没有唱歌给我听呢。外面的世界，也还没有听过你的歌声啊，不是吗？
求求你，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小一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少年，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但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但是我不能离开。
你之前告诉我，我的生命是有意义的——对你，也是对那些早已逝去的人们。
但如果我真的离开了，像之前的人们那样，那这里一切在我回来之前都会消失不见吧？那些封存着美好回忆的地方，那些标志着‘我们曾在这里’的多少痕迹……
如果它们全部都消失了，那些出走的人们如何寻根呢？我又如何面对他们呢？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况且，”她的嘴角勾起一抹顽皮的微笑，“为挽回出走人们的歌姬，最后成了文明的守墓人——这听起来是个好故事呢，不是吗？”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他其实早已猜到了她的回答。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因为曾经有人告诉他，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微笑着好好告别。于是他点点头，在小一的注视下，回身走向飞船。
在舷梯关上之前，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小一目送着少年决然地走向飞船，爬上舷梯。在舱门关上前，她看到少年突然回过头来，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她突然想起——这是少年第一次向她微笑呢。
咚、咚、咚——并不存在的心脏在胸中跳动，让她觉得好难受，好难受。
让她突然意识到：少年即将离开的事实，无比清晰。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等等……”
挽留的话语被发动机的轰鸣盖去。她冲上前去想叫住少年，却又被飞船起飞的冲击震飞。
于是她只能一个人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飞船越升越高。
从没体会过的强烈情感在她心中冲撞、飞翔——痛苦、悲哀、后悔、落寞、孤独……无数情绪让她想要大喊大叫，却发不出声来；让她想要叫住少年，问出他的名字；让她想要——歌唱。
但是如果唱出的歌没有人能听见，心中的思绪没办法传达，就没有意义了。
于是她身体中的无数程序开始全力运行，寻找起那些仍未完全损坏的广播和喇叭，让灯火在全球次第亮起，让星球变成她的舞台。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望向少年离去的方向。
然后，她开始唱。
她唱到——无人见过的风景，无从知晓的故事。
她唱到，无法抵达的时间，无法唱出的歌。
她唱到，说不出口的话，不存在的回答。
唱到地下埋藏的宝藏，城市闪烁的微光。
唱到离去的人们，孤独的星。
唱到生命的意义，少女在废墟中独自歌唱。
唱到在晴空下，无法歌唱的偶像与不理解歌唱的少年，他们的相遇和离去。
唱到他们，终将重逢。
无垠的宇宙中，一艘飞船悠然划过。
逼仄的船舱中，有一名少年盘膝而坐。少年黑眼黑发，秀气而纤细的面容中好像没有一丝情感，却不知为何，流露出哀伤与幸福。
“哒哒哒，哒哒哒……”
飞船中，少年慢慢唱起了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