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落幕,随着荧幕上最后一点绚烂的魔法光芒熄灭,我被重新甩回现实。电影中,主角挥动魔杖,世界便俯首帖耳;一个念头,山川便为之易形。我靠在沙发里,思绪还未完全从沉浸中走出,指尖下意识地在空中划着毫无意义的轨迹,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丝方才光影中所蕴藏的无限的“可能性”。
“啧,又在做白日梦了?” 一个毛茸茸、带着体温的重量压上了我的大腿。猫不知何时跳了上来,揣着手,像一尊小小的、充满讥诮的佛。它瞥了一眼已经滚起演职员表的屏幕,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
“你说……魔法这东西,”我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声音有些飘忽,“本质上是不是就是人类试图用自己的‘想法’直接命令现实?就像……就像我希望这啤酒自动飞到我手里,它就真的飞过来?”
猫连眼皮都懒得抬:“然后你就不用挪动你那尊贵的屁股了?想得美。” 它舔了舔爪子,慢条斯理地说,“你们管这叫‘魔法’?我倒觉得,这纯粹是你们直立猿进化出过剩大脑后产生的,最顽固也最可悲的幻觉。”
“幻觉?”
“对,幻觉。”猫的尾巴尖轻轻拍打着我的腿,像在鞭笞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你们总以为,脑子里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剧场,那个充满了欲望、恐惧和奇思妙想的‘思想’,应该对这个世界有点什么‘影响力’。你们祈祷,你们冥想,你们对着生日蜡烛许愿,你们在网络上分享着各种各样白日梦……本质上,不都是对着冰冷的宇宙,徒劳地呐喊:‘喂!听见没有!按我说的做!’ 吗?”
“可惜啊,宇宙是个聋子,更是个瞎子。它只按自己的规则运转,对你们脑子里上演的悲欢离合、宏图伟业,连一丝涟漪都吝于给予。你们的‘思想’,对现实而言,不过是背景噪音,是下水道里老鼠的吱吱叫,毫无意义。”
我被它说得有些发冷,下意识地反驳:“那……科学呢?科学难道不是人类思想改变现实的证明吗?我们造出了飞机、互联网、核武器……”
“改变现实?哈!”猫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讥讽,“你管这叫‘改变’?这叫‘卑微的适应’!”
“科学,”猫的胡须抖动着,充满不屑,“那不过是你们这群没有爪子也没有尖牙的裸猿,在宇宙这座冰冷、无情、运行着无数你们连皮毛都摸不透的规则的巨大机器面前,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手指,这里戳一下,那里碰一下,然后记录下机器某个齿轮‘恰好’转动的规律!你们以为自己是在‘命令’机器?不,你们只是在‘观察’它,‘试探’它,然后可怜巴巴地祈求:哦,伟大的机器,求求你下次我戳这里的时候,那个齿轮还能像上次一样动一下,好让我活下去!”
它顿了顿,墨绿的瞳孔死死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灵魂深处那点残存的妄想:“你们所有的‘改变现实’,都建立在被动地、卑微地、祈求式地去‘理解’和‘顺应’宇宙本身的规律之上!你们的思想,从来就不是驱动现实的引擎,顶多算是个试图给引擎画张潦草说明书的蹩脚观察员!引擎该怎么转,还怎么转,才不在乎你那本破说明书画得对不对、美不美!”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我。是啊,魔法是妄念,科学也不过是卑微的适应……那我们引以为傲的思想,究竟算什么?我喃喃道:“可是……为什么我们会有这种‘思想应该能影响现实’的强烈欲望?你看你们猫,就不会整天妄想用意念让罐头自动打开……”
“问得好!”猫的尾巴突然高高竖起,像一根指向真理的教鞭,“这就是你们人类独有的、根植在过剩神经元里的‘先天残疾’!”
“——因为你们太聪明了,聪明到能凭空幻想出无数个可能的世界,以及其蕴含的无数种可能性,但同时也聪明到能清晰地意识到‘现实’与‘幻想’之间那道令人绝望的鸿沟!”
“——因为你们太孤独了,你们察觉到自己只是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抛到这个充满未知的陌生之处,没有说明书,没有目的。于是你们拼命地想要‘连接’,想要‘被回应’,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一粒毫无意义的灰尘!你们渴望宇宙能像母亲回应婴儿的啼哭一样,回应你们思想的呐喊——哪怕只是一声微弱的回声!这就是‘魔法’欲望最深层的根源:一种对‘宇宙母体’回应的、绝望的、婴儿般的索求!”
“而我们猫?”猫的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仿若怜悯的弧度,“我们没你们那么‘聪明’,也没你们那么‘孤独’。我们知道罐头不会自己开,所以我们会用爪子挠,用牙齿咬,用最直接的方式去面对。我们接受现实就是现实,不会因为脑子里‘想’着小鱼干从天上掉下来,就真的抬头傻等。我们的‘思想’,是狩猎的蓝图,是躲避危险的雷达,是享受阳光的惬意……它服务于生存和感官,而不是用来向虚空索要根本不存在的回声。我们完全活在‘现实’里,而你们,永远有一部分可悲的灵魂,被困在渴望‘魔法’回音的‘思想牢笼’里!”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待机发出的蓝光,和我自己沉重的心跳。猫的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匕首,刺破了我所有关于思想力量的幻想,留下一个冰冷、坚硬、拒绝回应的宇宙图景。
我低头看着它,它也看着我。它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终于认清了自己先天残疾的病人。
“所以……”我的声音干涩,“思想面对现实……终究是彻底无力的?”
猫没有立刻回答。它缓缓站起身,伸了一个极尽优雅又带着慵懒的懒腰,每一根毛发都仿佛在诉说着对这场沉重对话的厌倦。然后,它轻盈地跳下我的大腿,走到茶几旁,那里放着我刚才幻想能自动飞来的啤酒罐。
它伸出爪子,非常熟练地、精准地,将那罐未开的啤酒轻轻推下了茶几。
“哐当!” 罐子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而真实的巨响,滚了几圈,停在角落。
猫看都没看那罐啤酒,它回头瞥了我一眼,眼神里露出一丝赤裸裸的、如同恶作剧成功一般的狡黠。
“喏,”它甩了甩尾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漫不经心,“这不就是‘思想’影响‘现实’了么?用我的爪子,推了一下。”
它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饭盆,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当然,前提是,你得有爪子,并且愿意‘动’它。指望脑子里想想就成?呵,梦里啥都有,两脚兽。”
我看着地上那罐滚落的啤酒,又看了看自己依旧空空如也、只会比划无意义轨迹的手。宇宙确实是个聋子。但猫用它的爪子告诉我,在这片冰冷的寂静中,至少还有“行动”能制造一点真实的声响——哪怕只是一声笨拙的“哐当”。
我弯腰,捡起了那罐啤酒。指尖传来冰凉的、坚硬的、真实的触感。拉开拉环,“嗤——”的一声,是二氧化碳逃逸的物理反应。我仰头喝了一大口,混合着苦涩与甘香的液体滑入喉咙。
思想无力。但至少,这口啤酒在唇齿间留下的味道,并非虚妄。我看向饭盆边正悠闲咀嚼猫粮的猫,它墨绿的瞳孔在阴影中闪烁。
也许,承认无力,才是面对现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