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巨大的身体在混沌中拼命奔跑,汗水变成汪洋,被他抛在身后,面部的肌肉拉扯出狰狞的模样,这些都再所不论,因为他正在追宇宙之间唯一的太阳,如果他直到追到太阳的代价是死亡,那把命放逐就好了,黑暗中没有太阳没有风也没有自由从指尖溜过,化作山河湖海倒是可以追求的死亡。
0 沉没
“你做好准备了吗?”徐阳问我,他的眉毛因为心口不一而拧在一起,嘴角下拉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他的表情因为矛盾显得实在滑稽,我忍不住笑出来,不出意外地遭到他的一记眼神飞刀。
于是我只好道歉,重整面容严肃地说:”时刻都准备好了。”
于是他侧过身子不再讲话,我们紧挨着站在一起,看着玻璃窗外红色的落日,隐没在昏暗的沙尘里,为这一天逝去的光阴虔诚地默哀。时间的脚步在这一须臾片刻中似乎也慢了下来,像是对我们的回应。
1 晨曦
搬进这个地下城的第七天,我出生了。妈妈一边哭一边紧紧地抱着我,她惊魂未定又孤独无助,汗液浸湿了她额头的头发,三个小时之后,她毅然决然将长发变成了板栗一样的寸头。四周因为来不及整理而一片狼藉,衣服和材料散落在一起,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入室抢劫。看到这里,我感到好笑——已经是崭新的纪元,但是我们并没有像上一个纪元的人想象的那样拥有随心所欲的魔法,反倒是出于隐私权的纠结,我们又回归了纸质资料的时代,只不过我们的纸张有诸多特殊先进之处而已。
录像播放到这里,爸爸依旧没有出现。我看过这段录像无数遍,每次都会在这里停下,期待他会在下一幕出现,但最终总是落空。事实是,他早已遗留在那个化为冰球的世界,或许下一个纪元就会成为科学家研究的化石——如果我们还有下一个纪元。
妈妈在我七岁时也离我而去。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听她讲夸父的故事,仿佛远古魔幻的故事里挟带着她没有完成的使命。她留下一句话:
“你要有能力去追求你应得的死亡。”
在她离开之前,这种意思的话我已经听了太多遍,它仿佛是我灵魂的母语,是母亲从我出生起就对我进行的原始编码。我完全理解这句话,对此毫无怀疑,为此时刻准备。
妈妈是地球科学家,她说上一个纪元末期,一部分人离开了地球去宇宙中寻找更新的栖息地,而她的祖先是留下来的那一批。在中生代之前,地球曾经经历理论上的”冰球”时期,一直在宣传”温室效应”过强的地球突然转入几万年前一样的冰期,就连赤道地区都被冰封,后面如何解冻属于理论界一直在探索的奥秘。只是在找到解决方式之前,我们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去宇宙的深处寻找更多的可能,毕竟此时的宇宙航天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只是资源并不允许所有人用这种方式离开。而在这场历时百年的迁徙计划中,另一部分留在地球的人则是走向地心。虽然地心危险重重,但只要选择适当的地层定居生活,等待这个周期过去,”冰球”就会重新融化,开始新的,万物竞发的纪元。在地层生活的这段时间,留下的人可以继续探索融化地球的方式。其实这两种方案都存在极大的赌博成分,但冰封期来势汹汹,人类已经无法再准备更加完备的方案。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和自己关心的人可以存活下去,人类灭种这种浩大的命题潦草地寄期望于极地那些物种库,这也是最后的一道保险。如果此处恰逢绝路,只能希望某天自然再次作用,人类可能会重见天日。
我从出生起就面临这样的处境,我又能向谁去抱怨呢?甚至我能改变的都少之又少。小时候认识徐阳,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温暖,但我并没有见过太阳。
2 赤日
母亲离开我那天,是我执行成人任务那天,即使我当时只有七岁,但我认为我作为成人已经绰绰有余。看见母亲闭眼,我亲手将她放进保存器里,然后按照指令离开。我和徐阳以及另一个男孩被要求去往两极,检查物种库中种子库的安全,并采集该纬度地表的地质资料作为研究的材料。这并不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任务,只是由于资源的限制,我们必须严格把控时间,否则将面临考核失败甚至一去难返的危险。这只是一场及格线上下的测试,我和徐阳都没有太大情绪波动,穿好上面给我们的装备,走进发射仓等待。距离预计的时间只有三分钟了,和我们一组的男孩还没有到。距离一分钟的时候,我觉得他不会到了,徐
阳还固执地问我,他怎么还不来啊,感觉他来不及准备了。我没法给他答案,他似乎并不适应这个世界的样子,即使我们身处朝不保夕的岁月,但这不代表我们处于被淹的同一水位,就像我比他高一些一样自然。就这样认为他有事不能来也好,毕竟无论怎么想他都只能面对同样的现实。
到了预定的时间,指令到达,我们正常出发,限时更改为两人方案。徐阳这时没有多问,只是迅速开始和我商议两人的执行方案。经历一段黑暗,我们终于到达了地球表面。血液开始在我的身体里流淌地更快,和我的皮肤摩擦产生更多的热量。我承认,成人任务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奖励——可以在执行任务的间歇看到祖先曾经生活的地球。尽管这里不再有太阳的光顾,但站在土地上的那一刻,我凭借读过的文学作品想象到了温暖的太阳、新鲜的空气。穿着定制皮肤衣的我,仿佛也感受到了有风吹过,风里似乎带着玫瑰花的香味。
我们很想再感受一会儿,只是我们必须赶快开始,原本就少了一个人。种子库周围有严格的保障措施,我们不可能进入核心区域,这只是个考验,因此只需要检查外圈的保护是否遭到破坏,我们环绕种子库的边缘,记录磨损的程度,就算完成了任务。接下来我们需要去固定的地点采集地质样本。我脚上特制的鞋子不会让我感受到脚底的触感,只是这附近的土壤看起来异常坚硬,正在我想象土壤的触感时,徐阳惊奇地传讯息给我——我的肩膀上有一个小孔,我迅速检查数据库,发现我储能瓶数值正在迅速下降,来不及思考原因,只能快速决定接下来的方案:到底是去采集样本还是返回基点地?
3悬日
徐阳坚持要返航,但我实在不甘心。虽然有些冒险,但只要我们能在完成任务后回去,倒也存在可能性。我们没有时间僵持,徐阳顺从了我。我们狂奔起来,即使躯体无比承重。但此时我突然感觉自己像是附着了夸父的灵魂,那是在世界产生以前义无反顾的奔跑,尽头是光明的死亡;我们是在不知道未来时日几多的奔跑,尽头可能是活着吗?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渐渐变得有些愉悦、又有些大声。徐阳对我的笑感到惊讶,我却突然在想,要是我死在这里,倒也不错,或许我的尸骨会有一天看到太阳,我的尘埃或许会遇见父亲的尘埃,毕竟我刚失去妈妈,见到爸爸也好。
但是我不能这样做,还有徐阳在这里。母亲说,”我要有能力追求我应得的死亡”,但不是这里,我如果连一个简单的成年考核都没有完成,何谈能力。
拿到地质采样,奔跑在回到基点的路上。感觉落日在我的身后,像是我曾经看过的曼哈顿悬日的照片。
我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在踏进基点站的前几秒,我的热能耗尽,是徐阳将我拖了回来,我的生命几乎停留在七岁。
我拿到了试炼合格的记录单,看着徐阳给我的合格合影照,这是我第一次见同队的另一个男孩。看着照片是无法看出这场试验是夸父追日般的壮烈。在试验合格的合影里,他笑得很灿烂。听说徐阳质询了很久,也没有得到答案,坐在病床边的他已经不会再对我提起此事,只说让我好好修养。我想他可能已经看过我们的试验记录了,影像里那个男孩如影随形,出色地完成了这次试验,如果不是我和徐阳刚刚经历过这场我们眼中的生死之战,他们严重的”表演”,都要忍不住夸赞男孩身手真是凌厉,但现在我们只能夸赞现在技术真发达,影像做的真是逼真。
这个世界复制了一轮太阳,和曾经一样;我们从地上到地下,很多生活都变了,但有很多”习俗”,好像怎么都改变了不了,那件皮肤衣上的洞,在告诉我——我不仅掌控不了我的成人试验,我也掌控不了我的死亡。它在向我验证——我没有能力追求我应得的牺牲。
好在这件事它只是我生命中并不重大的一件。今年我十七岁,训练有素,只是我的任务不再是曾经只需要合格的试验那么简单,当上面问我是否决定要参加”追日”计划时,我不去想其中是否有多少龌龊,因为这是我必须踏上的旅程。
我知道我的生命渺小,我改变不了雪球地球的自然规律,改变不了自上而下的习俗,但我还是要去试一试,夸父在混沌中重塑了世界的规则,我只是想要尽力掌控我的死亡,这是在自然之手下无能为力的父亲期待的,是七岁的母亲期待的,也是我每一次深陷黑暗之后唯一的信仰,是这个世界唯一真实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