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不到尽头的天空坑坑洼洼,又有几支管道耷拉下来,上面布满了锈铁的色彩,地面上是无尽的棚屋与矮房,街巷间的人们牵着一条条赤身露体的人形动物,这些好似牲口又同时具有人类面容的生物谄媚地冲着他们的主人堆着笑。
这是地球,准确来说是地球的中城,数千年的资源浪费已经让地球成为了一座”枯球”,城市的创造者不得已将城市分为了上中下三层,随着时间的递进,人们已经忘记了这城市以及祖辈的本源是什么样子,徒留生存的本能与进入上层的渴求。
菲奥站在房间的顶楼阳台上,他以自己的房子为荣,这间坐落在中层共一万个太阳之一下的土屋即是他身份的象征,只有最尊贵的人才能享有这样至高的位置,暗红的墙壁好似在惨叫着,因为这是用下层人的鲜血粘合的。
按理来说,身当此等荣誉,菲奥应当感到很自豪,可是他却对放下很不满。
他望向不远处一根直插天际的长柱,那是使者下来的地方,也是中城人向上晋升的地方。菲奥三四岁的时候,他的哥哥站进了柱子之中,一段时间后,柱子再次打开,菲奥就看不见他的哥哥了——一直到哥哥作为使者举办下一次对中城人的选拔。他一直对哥哥耿耿于怀——哥哥看他轻蔑的眼神,就像他看那些下城奴隶一样。
“该死的,如果我变成了上城人,一定要你好看!”
目光又望向竞技场的方向,硕大的台子上面空无一人,而自己明日将在上方与另一人决出胜利,胜利者将前往上城。通往上城的资格选拔可不是年年都办,下一次又是五年之后,可到那时候菲奥并不清楚自己还能否达到一样的高度。错过这次机会,我不清楚还会不会再有下次,所以这次,我一定会赢!”现在他距离成功已经一步之遥了。菲奥感觉自己的胸中好似有火焰喷薄而出直至他的头顶,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上城人,即将变为高种姓的人,即将变成最为尊贵的存在,菲奥的内心就好像已经按捺不住,他努力地向窗外探头,向着竞技场眺望,好像要将自己纳入到场中,他胳膊向前伸着,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
和菲奥一样激动的,还有维持人造太阳的其中一个能量棒,这能量棒在最初被造出来是为了给中层的人造太阳供能,虽然里面的能量对于中层人来说多到用不完,可是因为缺乏维护年久失修,上部的固定零件因为锈蚀而断裂,能量棒竟然正不偏不倚地掉了下来,能量棒重达几公斤,而他胳膊向前伸,本身重心就不稳,被这么一砸,更是失去了平衡,直接掉了下去而昏死不知。
随着菲奥的悠悠醒转,他感觉自己周身疼痛,全身骨头好想要断掉了一样,不,应该说是已经断掉了。
“该死的,怎么回事?是哪个狗杂种干的!!”
菲奥认为是他的奴隶让他掉了下去。
他猛地回头,却看见旁边空无一人,这才想起,奴隶们不被允许进入他的独栋庄园。
“该死的!温!是不是你!一定是你对我用了某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他怒吼着,认为这是他第二天的对手干的。
可惜无济于事。
他艰难地直起身子,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颤抖,周身的剧痛环绕着他”这还怎么比赛?”他绝望地想。
菲奥环顾四周,一下看到了那长长的。圆柱状的能量棒”他妈的”他在心底里嘶吼”就是你把我搞成了这个样子?”他拖着半残的身体往前走去,用尽力气将能量棒扔起来砸向墙壁。
“我完蛋了,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也别想好过!”
扔起来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收过的一个奴隶,那奴隶刚被送过来的时候居然还给他送了一块黄土饼,他不知道那是中城最低贱的食物吗?真是可笑,甚至那奴隶还用脏手抓他的裤腿,让他的衣物沾染上了奴隶的气息,真是罪孽深重!
他还记得自己下令处死那个奴隶的时候的解气感。
“今天要不再拿个奴隶来开刀吧。”他想。
可是突然,那能量棒突然迸发出一道超高热量的射线,足足有二米多长,整个棒体在空中飞舞着,旋转一圈,切掉了菲奥的耳朵,再旋转一圈,切掉了菲奥的右臂,菲奥甚至都没有喷出血液,因为血管立刻被烤糊,那能量棒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冲向了墙壁,将血红色的墙壁烧出了一个大洞,能量束流关闭,只留下呆楞住的我们的可怜的菲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后知后觉地,菲奥喊叫出声”该死!该死!”肩膀上面传来的剧痛让他不能自已,他挣扎着抓住了地上的断臂”他妈的,为什么?”眼看就要熬出头,眼看他就要成为无比高贵的上城居民,眼看自己就可以像自己的哥哥那样用那种轻蔑的眼神俯视着每个人,为什么会发生这档子事!自己一旦残疾,别说前往上城了,甚至连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也会被剥离,中城不接受废人!他现在已经不想管为什么了,他只想大哭一场,发泄自己无处安放的委屈。
可就在将要哭出声的时候,菲奥的眼睛瞥到了地上的能量棒,无比奇妙的想法在他脑袋中迸发,他挣扎着将能量棒拿起——虽然有些重,但也不是不能使。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菲奥此刻只想大笑几声,没想到一时的失意居然换来进入上城的绝对把握!他幻想着明日自己打败温,进入上城,享受观众的欢呼和拥戴的场景。此刻那地上的残肢和肩膀以及耳朵上传来的剧痛好像都已经变得无所谓了,只留下无比的欣喜。
晚上,菲奥做了个梦,他梦见他当上了上层居民,住在二十层的土屋中,他先前所有的认识的人都在向着他膜拜,而他在放肆地欢笑着,享受着无数珍馐美食。
……
此刻已然是第二天,菲奥从自己的石板床上悠悠醒转,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下从床上挣起来,跛着脚将能量棒拿起,放到腿上轻轻抚摸,就好似抚摸自己的爱人一般。
“今天便是我跻身为上流人士之日!”
他顾不上收拾着装,就向着竞技场走去,一路上,他的步子是那么轻快,那么松弛——即使他现在暂时是个瘸子——就好像他今天进行的不是生死对决一般。
“看,那不是菲奥吗?他变成了个单臂跛子!”
“真是,要是我在最终决战之前变成这副模样,我会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周围嘲笑的话四处传来,可菲奥却充耳不闻,因为他知道,自己今天就要迎来胜利,即将成为高一等的居民!”如果和这些猪猡较劲,那这就是对我的侮辱。”
菲奥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心情明明很激动,可是自己的步伐与动作却那么平静,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自己的心情也变的平静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竞技场,走进拱门。
阳光从竞技场的拱门斜射而入,将尘埃染成了金色的条纹,在万众瞩目之下,一个身影步入了竞技场,他的步伐缓慢而坚定,他身上的盔甲闪闪发光,他手中的钢刀削铁如泥,他期盼地等待前来的对手,眼见着拱门门洞中的身影逐渐清晰,他不禁呐喊:”我们将在这争个你死我活!”可等他看清了对手之后,却错愕起来——眼前映入的对手不再像先前那样强大,而变成了一个拿着奇怪棒子,断了一条手臂,一瘸一拐的残疾人。
空气好象凝固住了,场中安静得能听到周围人的呼吸声,随即而来的是一阵排山倒海的嘲笑声:
“看那个废物,没了胳膊,一瘸一拐都居然敢来应战!”
“你看他,现在好像我们家那些下等的下城奴隶,甚至不如!至少那些猪猡还是完整的!”
“真没意思,本来我还希望观赏一场精彩的比赛,现在看来胜负已分了”
狂喜此刻向着温袭来,他向着菲奥走去,就好像民间故事中经典的反派一样,步伐轻缓,面带狰狞的笑容:
“本来我还担心自己会不会过不了你这关,可现在看你这样子,我已经开始期待我以后前往上城之后美好的生活了!我从小开始就生活在中城的最底层,我一路爬上来,终于要得见天日,我本来以为你是最后拦在我面前的一堵墙,我曾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没有一天摆在期待这个时刻的,又期待又害怕,可是没想到啊,应该是神明不忍心看我经受这么多苦难,将你赐给了我……”
菲奥听不下去温的絮叨,他将能量棒打开,将温分割成了两半。
温没反应过来,就见自己的头往后一歪,视角向地上滑落,腥臭的液体喷涌而出。
“发生了什么?”这是温的第一个想法。
“好累,身体提不上劲”这是温的第二个想法。
温死了。
直到菲奥被带领着走向那黑色圆柱,观众才缓过神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观众席上面有几处传来了阵阵骚臭,偌大的竞技场还在动的只有温的尸体上面抽动的肌肉。
菲奥此时却不复即将来到竞技场时的平静,他的心脏剧烈得跳动,好像要冲出胸腔,他的热血向上腾涌,直冲大脑,他紧握着手中的能量棒,心中满是对因祸得福的感慨”我的真正的人生即将开始。”菲奥想。
黑色的圆柱打开一个小口,菲奥站了进去,门口突然闭合,这使他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他忽地感觉自己的身体变重了,而后又变得正常,五分钟后,菲奥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忽地变轻,随后大门打开,菲奥明白了,自己这是到了上城。
菲奥从圆柱中走出。
菲奥被惊呆了。
眼前是他从没见过的光怪陆离,高耸入云而又一尘不染的玻璃幕墙直插云端,整个世界没有一点光源却亮得透明,一座座高楼,坚硬,透明,寒冷得让人发颤。
“我是你的主人”
在浑浑噩噩中菲奥被一声呼唤牵回了神儿。
“谁?我吗?”
菲奥不可置信,按照那些民间传说,自己不应该是”飞升”了吗?自己难道不应该是来享乐的吗?自己不应当理应是一位高贵的上城居民了吗?
“真晦气,还是个残疾的,留着也没用了,杀了吧。”
前方那穿着菲奥从来没见过的衣服的人随意说了一句,宣判了菲奥的命运。
身旁的几个像是守卫的人向他走过来。
菲奥后悔了,他想回到中城,享受众人的拥护,享受着他那人上人的身份。
“不!不要!”菲奥一点都不想死,他想活下去
他急切地思考着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价值,突然他抓到了手里的能量棒,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要将它献给那大人。
“等一下!不要!等一下!”
“我有好东西要献给您!”
那大人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菲奥。
菲奥将能量棒捧在手心,匍匐在地上,虔诚地向着那大人递过去。
“我还当是什么,原来就是个能量电池。”那大人嘀咕一句就走开了”把他带下去吧,别让我看到他了。”
“大人!不要!”
菲奥气急,一不小心,能量棒向着那位大人飞了出去,能量棒在空中启动,旋转,击中了那位大人的后背,在他衣服的织物上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烫痕。
“这是我的新真空服!竟敢烫它!你不可原谅!”
菲奥惊呆了,他不理解为什么在自己手中无往不利的武器仅能够在那大人的衣服身上留下一点凹痕,也不理解自己前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下一刻竟然成了低贱的奴仆,现在更是因为残疾要落得死亡的代价,现在他在那大人的脸上看到了愤怒,他明白自己活不长了。
银白色的枪口顶在了他的额头,他看着那个举起能量步枪的守卫,他感觉那个人身形很像他的哥哥。
“哥哥?”
能量步枪被激发了,炽热的电子束穿过他的额头,将他的大脑搅成了浆糊。
菲奥倒下了,眼睛还死死睁着,不知在看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