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由维伦纽瓦执导的第一部科幻电影《降临》获得第89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导演奖提名,改编自特德·姜的小说《你一生的故事》。2017年,他又执导了雷德利·斯科特1982年的科幻片经典作品《银翼杀手》的续集《银翼杀手2049》并获得第71届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导演奖提名。2021年,维伦纽瓦的科幻电影《沙丘》于美国和中国大陆同步上映,该片改编自美国科幻巨匠弗兰克·赫伯特的同名小说。丹尼斯·维伦纽瓦以其独树一帜的科幻电影美学风格在全球电影界中占据着重要地位。他的电影在视觉上给予观众强烈的冲击,营造出可以引发观众情感共鸣的氛围感空间构造。本文将从色彩对比、空间构造与建筑几何、古典主义、与原著对比的蒙太奇视觉化叙事四个维度进行阐述
一、色彩对比与音乐运用
维伦纽瓦曾强调过”诗意是一部电影最重要的构成要素”。色彩是作用于观众情绪最直观、最强烈的一个元素。在很多镜头中,场景的氛围感直接由色彩烘托出来,给观众的视觉上带来直观的审美感受。维伦纽瓦的电影中,色彩是视觉冲击的手段,但能达到将观众的情绪牵动更多是与音乐配
合的烘托,这也是情感和氛围营造的关键。我将通过三个电影的典型举例。在《降临》这部电影中最有对比的色彩是灰白。巨大的飞船突然在云层中悬停,随后露易丝一行人进入到了飞船内部。接着就是这部电影最经典的场面:一张巨大玻璃屏幕、白色的雾气、黑色的”七肢桶”(人们中对于外星生物的称呼)、墨色的外星文字。极简的空间和黑白的对比色彩营造出强烈的神秘感。约翰·约翰森(Jóhann·Jóhannsson)的配乐完美契合了这个场景,极简主义的单旋律与强调回声与混响从而达到的深邃空间感。而最广为流传的《降临》配乐无疑是”On the Nature of Day light”,虽然不是电影原创但可以说完全与电影融为一体。其中大量运用了大提琴的演奏,音乐的线性延伸感与作品强调的时间这一主题十分搭配。而《银翼杀手 2049》中,茫茫黄尘下的末日废土、阴雨蒙蒙的霓虹夜晚将赛博朋克美学发挥到了极致。灰蓝/橙黄主色调具象化了人类信仰缺失的情境。赛博朋克作品最早想传达的即是在近未来科技迅速发达但却出现严重的发展失调,电影在色彩上也对此也有用心。《银翼杀手 2049》中,巨大的全息投影人乔伊无疑是最为广为流传的塑造。在K得知自己复制人后代的身份后
失意地走在昏暗的街道,无意间触发广告效果后乔伊顶着一头蓝色的头发,在粉色、紫色的光雾中展现自己的身体并向K伸出手。这似乎是在暗示着代表高水平科技对底层民众之间压榨关系,这个场景不一定能完全体现出来,但我们仍然能从色彩的对比上体会一二。而为了映衬在机械与自动化的赛博世界观,《银翼杀手2049》的配乐就明显运用了更多的电子音乐。在近几年维伦纽瓦指导的新作《沙丘》系列中,饱和色调的强烈对比再度出现,哈克南家族的黑白配色、沙丘一望无尽的深黄和梦境中的鲜艳红橙色调都是极具辨识性的场景。
《沙丘》有强调”Dreams are messages from the deepest part of ourselves(梦境是我们内心深处的消息)”,而导演也在通过色彩的对比来达到这一暗示。橙色和黄色是邻近色的关系,分别代表着保罗精神层面的色调与现实客观世界的色调。而保罗频繁的现实与梦境交织现象也更加印证了他作为救世主的身份暗喻。我们回到沙漠星球阿拉基斯(Arrakis)和哈克南家族的星球是杰迪主星(Giedi Prime)。导演通过漫无天日的黄沙来展现阿拉基斯的恶劣环境,而杰迪则是哈克南家族的权力中心,通过压迫感的黑白色调来表现其残酷和压迫性统治。《沙丘》的配乐由汉斯·季默(Hans Zimmer)制作,他在配乐时运用了大量的古典音乐元素,这与电影中所展现的复古主义相谋和。因为《沙丘》虽然作为一本描述远未来世界观的科幻作品,但它的作品本质却是中世纪的宗教战争,比如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Bene Gesserit)类似于拜占庭时期教会的角色,试图通过信仰等方式达到对于政治的控制,更多相关细节会在复古主义部分讨论。
二、空间构造与建筑几何
维伦纽瓦的电影中,空间设计常常采用极简的几何式造型,这种干净、简洁的造型在荧幕上带给观众强烈的视觉冲击。比如电影《降临》中的外星飞船是一个圆弧形,近似于贝壳或者鹅卵石的造型。这打破了我们对于宇宙飞船的固有认知。它不像《星球大战》或者《星际穿越》中出现的带有明显推动装置的飞船,如歼星舰或者企业号那样。它的整体逻辑布局以及推动方式等等都带有强烈的神秘感。在飞船内部,同样是一个几何式的正方体空间,这种密闭的几何式空间没有过多的装饰,尽可能只运用简单的线、面、体构造来去除人为化的工业痕迹。这种几何式的造型将外星未知文明的神秘感表现的淋漓尽致。而《沙丘》中的宗教建筑,硬朗线条勾勒出”立方体”建筑,再如姐妹会的矩形航舰和皇帝的椭圆形航舰。同样《银翼杀手 2049》的华莱士总部也运用这种几何美学,更严谨地说从《降临》到《银翼杀手 2049》再到《沙丘》,空间几何感成为了维伦纽瓦最一眼可见的风格特征。
三、科幻复古未来主义与装饰艺术
维伦纽瓦的电影美学中,古典主义是一个显著特点。这主要是围绕《沙丘》和《银 翼杀手 2049》介绍。维伦纽瓦对于复古主 义美学的运用可以总结为”科幻复古未来主义”。科幻复古未来主义(Retrofuturism)是结合了未来主义愿景和复古主义怀旧的特点,我们通常描述为”从过去看未来”和”从未来看过去”。这种风格通常是在20世纪中叶的科幻小说中对未来的想象,特别是1950年代至1970年代的小说以及漫画作品,这些作品往往描绘了科技发达的时代,但基本都能找到与现实对应的物品。在丹尼斯·维伦纽瓦指导的《沙丘》和《银翼杀手 2049》中,科幻复古主义的体现尤
为明显。《沙丘》通过服装、建筑和宗教仪式等元素,融合了中世纪的宗教服装和未来科技的设定,创造出一种既科幻又复古的世界观,这种”既科幻、又复古”的世界让观众有一种”熟悉的疏远感”。在原著中,故事的发生的时间虽然是距今1万年之后,但宇宙中的统治规则又恢复成封建帝制。帕迪沙皇帝为首的皇室、各大家族势力、宇航工会,再加上神秘的类似宗教组织的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组成了一个类似欧洲中世纪的封建世界。也就是说,虽然《沙丘》小说中的时间是未来的,科技是发达的,但整个世界运行规则却还是中世纪那套。再说《银翼杀手 2049》里面,K为了寻找自己的身世谜团,前往被荒漠围绕的废弃拉斯维加斯。拉斯维加斯赌场的结构处于半废墟状态,建筑的残骸中,依稀可见昔日的装饰艺术(Art Deco)风格。”Art Deco”演变 自十九世纪末的”Art Nouveau”(新艺术) 运动,”Art Nouveau”是当时的欧美(主要是欧洲)中产阶级追求的一种艺术风格,它的主要特点是感性的自然界的优美线条,称为有机线条,比如花草动物的形体等。在黄沙之中我们依稀可以见到的那些破败的人物雕塑,以及极具希腊建筑特色的古典柱式结构,都有着”Art Deco”的特点。而赌场的中心是一个有着虚拟3D立体投影的歌舞厅,这在赛博朋克类型的作品中屡见不鲜,就不一一举例了。通过已有历史的元素增强视觉和叙事逻辑性,也许导演也希望透过这些复古视觉元素引发观众对于未来文明的思考,即未来复古主义中”从过去看未来”和”从未来看过去”。
四.蒙太奇视觉化叙事
58在特德·姜的原著小说《你一生的故事》中,主人公露易丝·班克斯通过学习外星语言,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小说中有这段
唯美描述:”我的意识则和从前一样,好像香烟上的火头,缓慢地,连续地向前爬行。不同的是,现在,香烟两头都是记忆的烟灰,没有燃烧的一头也是一样。有时我也会被语言B完全支配,这种时刻,一瞥之下,过去与未来轰轰然同时并至,我的意识成为长达半个世纪的烟灰,时间未至已成灰。一瞥间五十年诸般纷纭并发眼底,我的余生尽在其中。还有,你的一生。”。在维伦纽瓦的电影《降临》中,这种复杂的时间感知被巧妙地视觉化。电影使用蒙太奇手法表现她对时间非线性感知的深刻体验。蒙太奇
(Montage)剪辑技术通过将一系列短镜头组合在一起,创造不同的节奏或情绪等。在《降临》中这种剪辑手法使得观众能够直观地感受露易丝的意识在不同的时间线之间跳跃。例如在电影中,从露易丝与外星生物”七肢桶”交流的场景跳跃到她预见与女儿相处的温馨时刻交替出现。通过这种视觉叙事,维伦纽瓦成功地将原著中对时间感知的抽象描述转化为观众可以直观体验的影像。从一开始对于陌生”记忆”的”闪回”到后半部分已经能主观地经历这些”记忆”(这一词应该来形容我们三维世界观的感受,而对于露易丝这样的非单一线性感知其实并不妥),导演其实也在暗示外星语言对于露易丝的时间感知是逐渐影响的。而这一技巧在《沙丘》中也同样被使用,主要是在表现保罗被香料影响后出现的如梦境般对于未来的窥视。从一开始与一位弗雷曼(沙丘原住民种族)女人的偶遇到战斗时对于自己在”香料战役”时沾满双血的手,越加频繁的交织展现保罗作为救世主的非凡色彩。因为《银翼杀手 2049》这部影片是1982年《银翼杀手》的续作,若是要追溯原著应该是基于菲利普·K·迪克(PhilipK·Dick)的1968年出版的科
幻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改编,因为在剧情走向没有之间关联,主要关联是世界观的塑造,对此就不多做赘述。
结语:
《降临》的神秘与四维思维的浪漫、《银翼杀手 2049》赛博朋克背景下的繁荣与阴暗、《沙丘》星球阿拉基斯(同译厄拉科斯)的庄严与神圣。丹尼斯·维伦纽瓦以其独树一帜的美学风格在如今的科幻电影界开创了一条属于他的诗意科幻世界。可以说这个世上不缺乏好的科幻小说故事与设定,但优秀的影视化却并不简单。前有诺兰执导的如《星际穿越》、《盗梦空间》等堪称经典的优秀科幻电影,现有全球大火的《沙丘》系列。其实无论是《降临》、还是《银翼杀手》,如果从票房来说它们的影响力都是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许惨淡。但一部好的作品不是仅仅靠着一时的热度而成就的,而是要能经受得起时间与历史的考验。丹尼斯·维伦纽瓦电影的精神世界,需要我们静下来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