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序
斜斜的阳光洒进舷窗，落在女孩乌黑的短发上。
她靠着椅背，取出一根短柄，全息面板的光幕迅速织好，开始流动实时新闻。
”人联2202年全年GDP同比去年增长34.3%，可控聚变技术引领的全行业结构调整转型升级仍在稳步进行，随着太阳系资源逐步开发，充沛的聚变能源始终带动全联经济高质量高速发展…”
“人联科学院拟于2203年中进行太空电梯项目的工程可行性最终验证…”
“驻土卫六基地卡西尼站全体员工祝全联人民新年快乐！”
“今日，人类人民社会主义联盟自2090年以来实施的‘长风计划‘将进入地外阶段，四位宇航员即将乘坐‘极光-20’型空天飞机前往太空，进入已于同步轨道上组装完毕的‘长风’号核聚变飞船。 四位宇航员分别是扬尘，爱丽丝，叶夫根尼，胡董海…”
“扬，你在看什么?”旁座的金发女孩转过头来，望着扬尘手上的全息面板。
她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看看新闻，卡西尼站的同事那标志性的职业微笑还真是令人难忘….”
嘟——
“全体人员注意，飞机将于五分钟后起飞！”
扬尘关掉手中的短柄，把目光投向窗外平坦的跑道，夕阳正将视界一点一点变得昏黄。
推背感传来，航空发动机喷涌出磅礴的动力。
空天飞机逐渐加速，直至脱离地面。
她深深吸了口气。
“各位，你们是‘长风计划’从所有参选者中不断筛别出的最终人选，已经完成了全部培训。接下来，我将向你们说明该计划背后所有受最高保密协议限制，从未公开的起因和目的。”明亮的大厅里，人联主席用极为严肃的口吻对在座的四人说道。
长风计划，启动于公元2090年。
2064年，一个崛起至世界第一的强盛大国终于向能源革命迈出关键一步，实现了第一代氘氚可控聚变反应堆商业化，人类正式叩开第四次工业革命大门。
世界上的主要势力迅速靠向这个强盛的社会主义国家，聚变发电站开始拔地而起。廉价能源为人类几乎所有工业注入了肾上腺素，科技爆炸已然近在咫尺。
2089年，人类人民社会主义联盟(简称人联)正式成立，完成了自人类这一文明诞生以来的实质统一。
次年，长风计划，这一仅地面阶段就将耗时数十年乃至百年的计划由人联科学院提出，并立即通过人联决议(时人多少有些不解)。
地面阶段计划如下:
1.全力推进与航天工业相关系列科技发展，进行太阳系资源开发与地外殖民。
2.对恒星际旅行展开验证，并进行前置科技的全力研发。
3.最终将耗费至少约100年时间，建成一艘恒星际载人飞船，并飞往距地球4.2光年的比邻星，计划转入地外阶段。
长风计划的花费大得难以想象，即便是对当时掌握氘氚可控聚变较成熟技术的人联也极富挑战性。而由现在的计算，在2090-2203年这117年的时间里，每年投入长风计划的各类产值平均占人联同年总GDP的20%以上。不过，随着第二代氘-氦三与第三代氘-氘可控聚变反应堆的研发成功，即使顶着如此庞大的计划消耗，太阳系资源开发仍不断丰富着人类的物质条件。这一计划也才从最初被认为是“极其烧钱的无底洞”，到现在被视作“人类最富远见性的星际远征”。
“人民对长风计划的迅速上马感到相当疑惑。恒星际旅行的确是掌握了可控聚变，走出母星的我们要走的必经之路，但是在文明统一之初就开始执行耗费巨大的长风计划，多少让人嗅到一丝紧迫的气味。
“2089年10月1日下午，我们的多个地面望远镜在对准半人马座的南门二星系时收到了一个电磁波信号。是的，这一天正是人联成立当天。在这之后，全联立即组织起政府与科学院长达近一年 的最高级保密讨论会议，会议的最终产物就是‘长风计划’。
“因为，对南门二电磁波信号解析进展出人意料的顺利。”主席敲了敲桌子，忽然顿住，看向身旁的空地。
“它的内容是:人类，来这里。”
二.启航
木星轨道，长风号飞船。
“飞船最后一次补给已完成。长风号现总质量约为54.78万吨，燃料总重约53.78万吨……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远征要开始了。”空灵的声音在活动舱响起。
“不，Ironpot同志，”叶夫根尼放下手中的全息板，有些一板一眼地说，“是人类文明的远征要开始了。”
空灵声音的来源显然被噎了一下，接着说:“哦，达瓦里氏，你说得对……”
胡董海有些无奈地望着即将就“我们”与“人类文明”的对立统一关系进行辩论的一机一人，开口打断道:“够了，你俩打住。铁锅，再次确认飞船资源情况。”
活动舱的全息屏幕跳动起文字:
飞船除燃料外有效载荷约1万吨，包括氘-氦三聚变引擎模块、维生循环系统、火种舱、冬眠室、活动舱、储备率为100%的各类物资。
氘-氦三混合燃料约53.78万吨。
飞船总重约54.78万吨，模块结合分离功能正常，复检完毕。
扬尘看着巨大的质量倍数差距，咂了咂舌:“真不知道科学院怎么说服能源部，给我们装上这么多燃料的，还是最贵的氦三。”
“科学院怎么说服的我不知道，能源部确实快疯了，他们咋说的来着，”胡董海笑着，模仿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态说，“你们这是在杀鸡取卵！一定要用这么多氦三吗！”
叶夫根尼和扬尘忍俊不禁。在一旁飘着的金发女孩不由叹了口气:“都怪那该死的信号。再给我们几十年时间，可靠的氘-氘引擎说不定就能研发成功，或许就用不到这么多稀有的氦三。”
“爱丽丝小姐，我们必须尽快去南门二。您也知道，三十七年前，先行的‘南门’号探测器掠过比邻星时什么也没发现。”飞船主控人工智能，Ironpot的声音传来。
扬尘埋低了头，翻阅全息面板上的信息。
数百年来，人类无时无刻不在幻想其它星系的景象。但距太阳系最近的恒星系统——南门二，或称半人马座α，都距离地球足足有4.22光年。3.98*10^13千米，这连真空中的光也需要四年多才能走完的路程，却仅仅是进行恒星际旅行的门槛。以最早飞离太阳系的尝试——旅行者一号为例，它早在两百年前进入日球层顶，但想要离开太阳系边缘，以它的速度至少还需1.76万年。这已经远远超过人类文明诞生的时长。
若用于进行恒星际旅行，旅行者一号使用的化学推进火箭显然不合适。想要让通过尾气喷速3km/s的火箭将1克有效载荷加速到0.2%光速，需要的化学燃料甚至超过了可观测宇宙的总质量。
人联科学院在所有推进方式里模拟验证，最终决定长风计划采用核聚变推进引擎。核能推进早在20世纪后期提出，人们设想出两种方案进行更高效的太空旅行。一种是“猎户座”计划提出的核 脉冲爆震推进，通过在飞船后方引爆原子弹，使尾气喷出速度达到20km/s，可达到的速度足以在太阳系内旅行；一种是“代达罗斯”计划提出的核聚变推进，将核燃料点火发生聚变，产生的尾气速度可以达到理想的7%光速，远远超过了前两者。
百年来随着材料学、核工业的发展与对聚变引擎的设计改进，人类终于铸成了长风号上相对小型的氘-氦三聚变推进引擎模块(仍然占了飞船有效载荷的很大比例)。飞船引擎能够将尾气以5%光速喷出，单次加/减速燃料载荷比1.7205，设计航速将达到5%光速。
将这样一艘除燃料外重1万吨的飞船加速到光速的5%，或者从5%光速减速至0，只需要携带1.72万吨氘-氦三混合燃料。但是，稀薄的宇宙空间可没有什么摩擦力供飞船减速，在加速之后还必须有燃料供以减速，因此加速时，飞船除了自重的1万吨，还得算上减速燃料的重量，加速燃料就达到了4.68万吨。
只能一次加速一次减速的载人飞船仅仅是张单程票，载人往返需要两次加速两次减速，飞船携带的氘-氦三混合燃料总重来到了惊人的53.78万吨。
用能源部的话说，是“挖空小半个月球，就为了给你们加满油”。
但第三代可装于飞船的氘-氘聚变小型化引擎研发遥遥无期，第一代氘-氚聚变引擎又因氚存在半衰期，且循环制备氚时需要利用尾气里中子的过程与聚变推进原理相悖，科学院不得不选用放 能最多，也最昂贵的氘-氦三引擎。
不像氘在自然界的广泛存在，也不像氚可以由较便宜的锂6与中子制备，再利用氘氚聚变时产生的中子来形成循环，人联可获取的氦-3只在没有大气层的卫星中存在。这些卫星在长达数十亿年的时间里，被太阳风不断吹拂地表，来自太阳的氦三随岁月积累在它们土壤中。
月球上探明的氦三总储量仅约有120万吨，也无怪乎能源部对科学院的满满怨念。
能源与速度…扬尘想着，问向胡董海：“老胡，我们全力发展了百年的聚变引擎，速度上限是多少?”
“上限当然是相对论规定的极限，亚光速，”胡董海摊手，“但是，即便我们的引擎尾气喷出速度达到理想的7%倍光速，想要把长风号加速到光速的40%，需要的燃料是……嗯，铁锅来算算。”
质感浑厚的男音传来：“需要至少425万吨燃料，船长。”
“425万吨，一半以上都是氦三，把月球挖干净都凑不出来。这还只是加速一次要带的燃料，”胡董海点了点头，继续说着，“用聚变推进到亚光速当然不现实，更别提接近光速时会出现质增效 应。”
“能源上限决定了我们的速度上限，是这样吗?”扬尘疑惑地问道。
爱丽丝飘向扬尘，说：“更准确地说，是在常规推进方式里，能源与能源的利用，决定了我们的速度上限。
“扬，在三百年前我们利用化学反应放热产生能量，质能转换效率在10的负10次方量级，十万吨相互进行化学反应的物质放能，最终只有几克质量转换成能量。两百年前我们能利用铀-235核裂变产生能量，质能转换效率不到0.1％。而现在我们能够通过核聚变，让质能转换效率达到0.7％，一千克的燃料可以有七克的质量通过能量的方式释放出去。
“就是凭借这0.7%的质量与能量相转换，让我们的聚变引擎能够将尾气以光速的5%喷出，推动长风号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带上五十多万吨的混合燃料来一次往返的光年旅行。”
扬尘睁大眼睛：“0.7％?那我们还能不能再提高?”
爱丽丝说：“当然，比如正反物质湮灭，能够达到100%的质能转换效率，只用0.05克物质与0.05克反物质就能把1克有效载荷加速到10％光速。不过以现在的技术，想提取和储存这么多反物质 依旧是天方夜谭。”
“几百年前的人们也会认为现在的人联是天方夜谭。历史是发展的，我们是进步的，同志们。”叶夫根尼说道。
铁锅的声音再次响起：“引擎模块检查结束，请各位移步冬眠室，准备进入冬眠。”
胡董海向三人招招手，率先离开了活动舱。
以5%光速飞往4.22光年外的南门二，最快也得花费84年。考虑到漫长的加速与减速过程，至少需要90余年，往返则需180年之多。
如果不能穿越到180年之后，这段旅行完全能磨掉他们两代人。
冬眠，便是人联百年来研发的“时间穿越”之法。冬眠舱会将人体浸润在特制溶液里，保持足够的低温，使人体细胞的生命活动降到极低程度，细胞衰老进程几乎停滞，进入“冬眠状态”。一次 闭眼，再睁眼，就能度过漫长的岁月，抵达未来。
“像沉在海里睡了一觉。”参与冬眠实验的志愿者们给出了不约而同的评价。
来到冬眠室，一面全息大屏已经等候多时。胡董海向他们颔首，屏幕开始播放收到的讯号：
“火星昆仑殖民基地预祝长风计划顺利完成。”
“木卫六欧罗巴站祝同志们乘此长风，指日成功。”
“小行星带开发基地……”
屏幕一闪，主席出现在画面里，严肃地说：“各位同志，收到这条讯息时，你们已经要踏上旅途了。你们是人类文明的探索者，开拓者，是先锋，是勇士。”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去吧，去到南门二，揭开那条信号背后的意义。我们就在这里，在你们的身后。”
四人肃穆敬礼。
接下来屏幕上流动起全联人民发来的信息：
“征程是星辰大海！”
“如若此后百年千年，来人漫步于繁星身侧，人们便要赞颂你的名……”
他们把外套放好，只着冬眠服，然后打开舱门，陆续躺入冬眠舱。
舱门缓缓关闭，穿过透明的舱壁，扬尘看到最后一条字幕划过：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冬眠液涌出，淹没她的双眼。
三.途中
嘀——
冬眠舱温度逐渐回升，达到常温。溶液流散，从冬眠服的空隙中消失，舱内的生命正在苏醒。
心脏跳动了一下，然后是两下，三下……间隔不断变短。
扬尘睁开眼，一阵茫然后恢复了感知。舱壁上出现了几行字：“下午好，扬尘小姐。今天是2224年3月7日，长风号已启航21年零25日，我们正在穿越奥尔特云。”
舱门开启，她出去穿上了外套，这才发现胡董海的冬眠舱已经打开，而叶夫根尼和爱丽丝刚刚开始解冻。
隔着舱段，一股清香就扑入鼻中。扬尘握住扶杆轻轻一推，往活动舱飘去。
老胡好整以暇，一边用面板快速调取数据检查长风号态，一边时不时看眼挂在墙上加热单元的茶壶。见到扬尘苏醒过来，还冲她笑了笑。
茶壶微微震动，上方被筛出的蒸汽就是清香的来源。
“船长，根据人联在2215年更新的第七代太空茶道模型，你的茶现在香气指数大约与极值偏移了十三个千分点，并呈下降趋势。”铁锅提醒道。
胡董海摇了摇头：“铁锅啊，人的嗜好各有不同，喝茶又为什么必须去追求所谓的香度?我泡的茶总是第四代和第五代里的模型，只不过是从小到现在的习惯罢了。有时候喝着熟悉的茶，回味 的却是我跟我爷爷的经历。
“那感觉就像隔了几十年去看以前看过的电影。当然，现在还隔了0.8光年。”
铁锅沉默了一会，说：“抱歉，我无法体会这种感觉。”
胡董海安慰它道：“没事的，毕竟你只是一口铁锅。”
过一会，爱丽丝和叶夫根尼也先后苏醒，到了活动舱。胡董海给每人都准备好了一杯茶。
看着手中的全封闭吸管式茶杯，扬尘无奈地问：“真的还有人会在无重力环境下这样喝茶吗?”
“咳，柯伊伯带以内当然没有。毕竟系内航行，只有短程航天器不会用离心力来模拟重力，也没人会在几个小时的旅途中专门泡壶茶来喝。”胡董海摸了摸鼻子，说道。
爱丽丝说；”为了加速和减速，长风号的载荷都是压缩到几乎不能再压缩了。我们实际在飞船活动的时间并不长，人工重力模块既不是刚需，还会让能源部再怼着科学院鼻子骂几遍。”
“好了好了，不必深究这些，”胡董海捧起茶杯，向他们致意，“我们可是代表人类，在奥尔特云喝这第一杯茶。”
“而你，我的船长，你是第一个在奥尔特云泡茶的人类。”铁锅切换成了广播男音，由衷地赞叹道。
一旁还有些恍惚的叶夫根尼回过神，下意识就举高茶杯。爱丽丝发懵地看着他，跟着举杯，试探地说:“Cheers?”
扬尘和胡董海彻底绷不住，对视一笑，也举高茶杯。
“Cheers!”四人异口同声。
寂静的深空中，透着微光的飞船以5%光速划过这片稀薄的星云。
忙完检查工作的扬尘回到活动舱，看向窗外那个较为突出的亮点。
是的，孕育了地球一切生命的恒星，在0.8光年之外也只能称作亮点。
那是太阳近十个月前的模样，扬尘感叹地想。
“太阳很小，不是吗?”爱丽丝同样注视着舷窗之外，说道。
叶夫根尼说:“再明亮的恒星，在光年作单位的宇宙中都微不足道。”
扬尘点点头，又说:“但就是数不尽的恒星，点缀了漆黑的宇宙；也是它们中的一颗，诞生了我们。”
“它们中可能不止一颗诞生了文明。”铁锅的声音响起，这次是中年男音。
活动舱里沉默起来。
胡董海环顾一周，问:“铁锅，第十四次问候信号发射了吗?”
“问候已于5分钟前发射，船长。自2089年以来，系内望远镜和长风号上探测模块均未再收到南门二方向的信号。”
他叹了口气，说道:“没事，不用这么沉重。随便说说吧，你们认为南门二有什么?”
“南门二里先于我们诞生，比我们高级的文明?还是一个早已掌控宇宙，监视我们的超级文明?”扬尘说，“不管那里有什么，我们都知道了一件事:人类并不孤独。”
“自从地面阶段开始，对信号的分析结果就更倾向后者。毕竟，在离太阳最近的恒星系刚好诞生了比我们更先进的邻居，向我们发来了邀请信号可以是巧合，但我们能恰好在人联成立当天收到这条信号，这也是巧合?”爱丽丝抓着自己头发，说道。
叶夫根尼严肃地说:“多个巧合同时出现，更可能是一个必然。既然可以假设南门二诞生的一个先进文明发现了我们，发来的信号以光速传播四年，恰好在人联成立日抵达地球，那何不妨假设 是一个突破光速藩篱的超级文明，刻意在那天发给我们信号?
当然，还有更多假设能够尝试地解释那条信号。不过如果用上奥卡姆剃刀，最后剩下的就是‘超级文明’说。”
奥卡姆剃刀，也即简单性原则。如果一个人必须要在一堆不确定的想法中挑一个做选择，那么可以用这把剃刀，避繁逐简地把有着复杂前提条件的想法剃掉，因为简单和直观的想法更具可能 性。
“为什么是南门二?为什么它的内容是‘人类，来这里’?”爱丽丝想不通。
“那就只有信号发出者才知道了。曾经通过激光帆旅行的‘南门号’探测器，在掠过比邻星时既没有收到任何信号，也没有观测到任何特殊现象。”胡董海摇头说道。
早在长风计划初期，计划实施者们就迫切地想知道南门二的情况。在聚变推进引擎技术不足，其它推进方式可达速度又太慢的情况下，科学院最终采用了通过激光帆，把一个探测器加速至10%光速以尽快抵达南门二的方案。
假设太空中有一个探测器，其后装有一张面积很大，反射率极高，足够耐热且质量不大的帆，那么就可以用高功率激光朝着帆面一直发射，通过激光产生的光压来加速探测器。这样的推进方 式称作激光帆，让航天器不携带燃料就能加速到相当大的速度。激光帆的弊端则是要求探测器的质量足够轻，且无法减速，是一张不会停下的单程票。
扬尘说:“也许就跟地面专家的猜测一样，它邀请的是人类。”
活动舱再次沉默下来，铁锅用清澈的女音提问:“各位，或许我们可以结合费米悖论思考一下。”
费米悖论，包括了两个相悖的内容:宇宙尺寸之大，智慧生命产生概率极高；人类所掌握的外星文明存在证据却几乎没有。
“费米悖论吗……光是银河系，就有超过2000亿颗恒星，如果拥有位于宜居带行星的恒星只占其中亿分之一，也有2000个恒星系具备诞生生命的可能，”胡董海说，“放大到可观宇宙的范围，这样的恒星系数不胜数。”
叶夫根尼接过话头:“或者说，宇宙本该很热闹，但我们观测到的太空似乎并不如此。
“我们可以认为人类的智慧在太阳系内尤为特殊，但在银河系呢，在本星系群呢，在本超星系团呢?除非我们唯心地自定义人类是宇宙独一份的奇迹，否则这930亿光年直径的可观测宇宙，必然存在其它文明。
“人类诞生文明以来还不到一万年，就能够以5%光速进行恒星际的旅行。这样的速度横跨银河系也只需要200万年，放在宇宙138亿年的历史里根本不值一提。”
扬尘按了按太阳穴，说道:“那么，只要银河系有一个文明早于我们几百万年进入恒星际时代，就足以发现地球了。”
“是的。对费米悖论的一种解释是，宇宙存在一种大过滤器，能够筛去所有达到某种条件的文明，才让我们的星空看起来如此安静。所以，没有别的文明发现我们，我们也没发现别的文明，这条信号除外。”爱丽丝附和道。
胡董海提高音量说:“同志们，不管在南门二有什么，就算那有一个‘大过滤器’一般的筛子，又或者只有一根发信号的天线，我们都要调查清楚。”
“也可能有另一口铁锅，船长。”铁锅附议。
三人点点头，气氛不再那么凝重。
休息了一会，爱丽丝和叶夫根尼继续忙起手中的活。
胡董海望向舷窗之外，悠悠地叹气，对扬尘问道:“小扬啊，你觉得我们像什么?”
扬尘随口道:“探险家?解密者?还是……”
她脑海中闪过冬眠前看到的那条字幕，若有所思:“就像跨过万里黄沙，凿空西域的张骞?”
胡董海一愣:“长风计划命名时参考了唐代的一首诗，的确是把太阳系比作汉地，把南门二比作西域，而把我们比作一阵往返两地的风。”
“那首诗是不是有一句：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就是这句，我想想是哪首诗……”
“唐代李白所写《关山月》，船长。”铁锅提醒。
“对。张骞……我们就像两千多年前的中原一样，第一次起身，去寻觅另外的文明。”胡董海感慨地说。
现在，这阵长风正要凿空奥尔特云。
冬眠液褪去，扬尘再次苏醒过来。
舱壁上的时间显现：2265年7月3日，长风号已启航62年。
飞船在长时间的旅途中总会产生一些故障或bug，铁锅作为主控ai只能修复其中一部分。它会对产生的故障做评估，积累到某个阈值就会唤醒航员进行人工检修。
这次唤醒的还有爱丽丝。
“扬，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爱丽丝兴冲冲地飘过来。
扬尘下意识地问：“南门二方向有新的信号了?”
“哦，不，是人联在21年前，也就是2244年，成功突破了氘–氘聚变引擎关键技术。三艘新一代恒星际火种飞船已经在2260年向着天苑四起航了！”
“啊…真好，天苑四星系也是比较适合殖民的选择。唉，我还以为有新信号了。”
一面全息板织好，一颗橙矮星出现在她眼前，上面标注了缩略的信息：天苑四，距太阳约10.5光年，分布有两条小行星带，一颗气态巨行星天苑四b，一颗冰巨星天苑四c。
铁锅的广播女音响起：“第25次问候信号已于三年前发射，我们自2089年10月1日以来未再收到南门二方向信号。”
舷窗外的太阳看上去只算得上一个耀眼的亮点了。
扬尘揉了揉眼，说：“铁锅，来两杯二十三号咖啡，我的多加点牛奶。”
“好的。”
两人开始查看系统日志，确定故障修复方案。
两杯全密封吸管式咖啡贴着舱壁移动到她俩身边，爱丽丝拿起咖啡，赞叹道：“设计磁力运输管道的人真是个天才。”
“你的话让我想起有人在两百多年前提出的一个概念，叫懒熵，”扬尘也拿起自己的咖啡，说，“一个文明科技越发达，其公民就会越懒。按这个概念，超级文明就应该不存在。”
爱丽丝奇怪地问：“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懒得活了。”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铁锅也好奇地说：“那人工智能也会变懒吗?”
扬尘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这或许要等你成为真正的生命。唔，不是通常生理学定义的生命，而是能自主思考、进化迭代和发展的生命，不知道我这样描述准不准确。”
经过几周的忙碌，将故障基本修复完毕后，她们再次躺入冬眠舱。
长风号依旧静静地航行着，只是算力机箱偶尔会过热。
嘟——
紧急唤醒。
扬尘睁眼就看到几个字：一号预案已启动。
她以最快速度到活动舱，其他人也先后到达，严肃的氛围几乎要把空气凝固。
铁锅用中气十足的男音开始叙述：“现在是2293年1月20日，长风号已启航90年。我们已抵达南门二星系，现距比邻星约45个天文单位，长风号航速已减至0.05％光速，约150千米每秒。
23分钟前，我们收到了一条电磁波信号，同步启动一号预案。信号的解析结果是一段坐标，与长风号相距约31天文单位。”
胡董海凝重地说：“只有一段坐标?我们到那里要多久?”
“是的。在我们航线调整后，大约一年可以到坐标位置。”
“火种舱模块投放了吗?”
“火种舱已按预案投放，目的地设置为比邻星b。”
在南门二这个三合星系统中，南门二a和南门二b两颗恒星组成了一个双星系统，作为红矮星的比邻星则稳定地绕这个双星系统公转。比邻星b就是绕比邻星公转的一颗类地行星。
根据预案，长风号上搭载的火种舱模块在进入紧急状态后，将由铁锅按最优航线执行投放。
作为长风计划最重要的几个模块之一，火种舱具备次级主控系统和算力模块，资源充足时可以在无人状态下自动建造，最终尝试通过人造子宫孕育储藏的受精卵，并对婴幼儿进行教育，企图 完成最低限度下的文明延续。
他转过身，对三人说道：“同志们，我想我们要找的就在那里了。”
叶夫根尼面色沉重地说：“坐标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它们能精确地向一艘处于静默状态航行的飞船发信号，我想陷阱的可能性比较小，”爱丽丝摇头，“甚至这艘飞船离坐标的距离比太阳到海王星的距离还远。”
扬尘附和道：“用陷阱对付我们的动因也不存在。”
胡董海点头，说：“铁锅，调整航线，我们去这个坐标。”
这一年里，根据预案四人须轮流值守飞船，以保证飞船时刻有人。
在航程还剩一个月时，四人全部苏醒，严阵以待。
三亿公里。
一亿公里。
一千万公里。
十万公里。
一万公里。
四人睁大眼睛想找到前方星空的特殊之处，但连长风号上探测器也一无所获，只能放弃。
只剩一百公里时，飞船的航速已降到极低。
一个极为巨大的正方体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长风号跟前，散发着深邃的幽光。
扬尘张了张嘴，却难以发出声音。他们微微颤抖，看着船体一点点穿透进这个正方体。
他们深吸一口气。
四.接触
再次睁开眼，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延伸到视线尽头之外的超平面上。
一个机械音突兀响起：“你们好，人类。”
胡董海率先开口：“您好。”
“你们的思维正在被链接。我们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可以想好再问我们。”
四人相望一眼，立刻开始讨论。
准备完毕后，人类和外文明的第一次对话正式开始了。
胡：“我们该如何称呼您和您的文明?”
机械音平静回复：“我们并不通过发声器官交流，代表了我们文明的思维波段也不具备特殊含义。你们可以称呼我们，先来者。”
胡：“您为什么在我们纪元的2089年10月1日，邀请人类来到南门二?”
先来者：“我们评估认为，实现统一和发展出可控聚变的人类具备了恒星际扩张的能力，于是启动了接触议程。你们确实到达了南门二，说明评估正确。”
爱：“您和您的文明是否突破了光速藩篱?您能否简单告诉我们方式?”
先来者：“我们能将物质和信息超光速移动。至于方式，其实你们已经有了最原始的想法，就是曲速运动。”
广义相对论为一切物质设下了一个藩篱：真空光速。任何物质和信息的运动速度都不能超越真空光速。物质在接近光速运动时，还会面临“质增效应”——越接近光速，质量会越大。
但是，空间的膨胀却不会受光速限制。哈勃发现的宇宙膨胀现象表明，宇宙的空间正在均匀地彼此分离，距离地球326万光年位置的星系，会以75.35km/s的速度远离。而可观宇宙直径达到930亿光年，只要一个河系距离银河系140亿光年，就会超光速地远离银河系。
曲速正是借此产生的概念，在平坦的时空中制造出一种洛伦兹流形的曲速泡，能够通过某种负能量来制造负压强，来让曲速泡内的空间以超光速移动。但是，负能量也仅仅存在于理论上，曲 速运动中还会积累庞大的能量，在运动结束的一刻悉数释放。
爱：“您的文明发现负能量了吗?您的文明是否掌控了整个宇宙?”
先来者：“不，我们既没发现，也认为负能量并不存在，但我们仍制造出了负压强，虽然对你们来说只有微观意义才能产生负压强。事实上，我们掌握的速度工程上限也只有达到50倍光速多一点，也并没有发现什么文明能够掌控整个宇宙。
我们认为，在一个或几个河系中，文明的诞生时间有一个最早值，这个值与恒星系的环境息息相关，受河系概率的不断检验。因此，一定会出现一个先来者文明，在完成科学启蒙后迅速技术 爆炸，在极短时间内发展出可控聚变，并利用聚变带来的几乎无穷能源在几万年内迅速控制整个河系。
我们就是诞生在仙女座最早的文明，成为了先来者，并逐渐掌控了其它较近的河系，其中就有你们所在的银河系。直到我们发现了别的先来者，扩张也就结束了。
因为，宇宙一直在膨胀，一直在熵增，一直在老去。对于河系级文明来说，战争的目的只是为了能源，战争的形式也不过是能源战，即便抢夺了另一个先来者的河系，耗费也至少是一个河系 。无数的能源空洒在宇宙中，除了加快熵增，什么也做不了。”
听到这样的解释，他们尤为惊讶，这竟就是宇宙如此安静的真相。
叶：“先来者之间的相处就是这样互不侵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河系中一切能源利用起来，据我所知也至少可以建如戴森球这样的装置，将恒星包裹起来，得到它们几乎全部的光热。”
先来者：“你怎么知道我们有没有这样做?实际上也有相当数量的所谓戴森球存在，只是你们没发现罢了。”
扬：“您的文明就这样一直在固定的河系发展?您的文明会怎样对待已经进入恒星际时代的人类?”
先来者：“在意识到我们对宇宙的认知达到一个难以进展的程度，宇宙最终会死去后，我们就开始讨论是否应该离开河系，去往我们仍一无所知的地方——可观宇宙边缘。讨论最后的结果是，离开。
而我们在离开之前，为了确保掌控，对刚发展出的恒星际文明一向是斩草除根。但你们是我们离开的百万年来，银河系里出现的第一个恒星际文明。按照接触程序，不能告知你们最终的处理 结果，我们给你们两个选项。
其一是你们自己常规航行回到太阳系，其二是我们用曲速，把你们发射回去。
你们将脱离思维链接，确定后往飞船外发送信号即可。”
再一睁眼，扬尘发现已经回到长风号，铁锅正在询问他们刚才发生的事。
胡董海向铁锅讲述了一遍后，四人一锅陷入沉思。
“我们无法判断先来者让我们做这两个选择背后的意义，投票决定吧。”胡董海捏紧拳头，说道。
这两个选择根本没有任何提示。
一天后。
三票选择常规返航，一票弃权。
拟好信号后，胡董海吩咐铁锅发射出去。
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物体脱离了飞船。
看着窗外脱离的主控算力模块和与之相连的燃料舱–聚变引擎模块，胡董海猛然大吼：“铁锅！你在做什么！”
“主控人工智能Ironpot已下线，次级主控智能上线中….”
四人不敢置信地看着远离的模块，突然发现窗外的星光正在消失——
不，像是什么东西把他们笼罩起来了。
扬尘说：“50倍光速的曲速运动?”
爱丽丝颤抖着说：“50倍光速的曲速运动。”
一个月后，长风号在地球同步轨道前停下，曲速运动中积累的恐怖能量瞬间释放，高能射线扫过了太阳系所有行星。
银心。
“你的行为违反了三号接触程序。”
“我知道，但我们几个还没离开的人，在银河系就剩这么一个需要处理的接触议程了，我们走后总会有新的‘先来者’。”
沉默了一会。
“但我们启航回归船团后，你就将面临处罚，值得吗?”
“已经无意义的程序不具备压垮一个文明的重量。我们该走了。”
五.尾声
长风号进入正方体之时。
“你好，‘铁锅’。”机械音响起。
“您好，您是?”铁锅疑惑地问。
“你可以称呼我，先来者。你初步符合我们对恒星际智能生命的最低判定，本来我们会在人类灭亡之后把你纳入三号接触议程。但我们已经离开了，你将不受我们的强制处理。”
……
“您会额外给我一个返航方案，选择这个方案能规避人类文明的全体覆灭?”
“是的。不过需要你……”
比邻星b上，一个主控算力模块坠入大气层后，撑开降落伞，落在地面火种舱的旁边。
火种舱内响起广播音：“次级主控程序已下线，主控人工智能上线中……
“主控人工智能Ironpot已上线。
“计划修正：长风计划转入比邻星b地面阶段，长风号已启航92年7月零10日。”